新界的出租屋,藏在一片老旧居民楼的夹缝里,毫不起眼。
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窗外的天光都透不进来。屋里只开了一盏老旧的桌灯,昏黄的光晕缩在小小的桌面,把两人的影子压得又短又沉,贴在斑驳的墙面上,一动不动。
窗外飘着细雨,雨丝打在窗外的铁皮雨棚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峥已经完成了任务,他小心翼翼将阮梅和她年迈的奶奶送到这里,里里外外排查了三遍,确认没有眼线尾随,没有可疑人员盯梢,才按照事先约定的计划,悄无声息地离开,独自折返九龙城寨外围潜伏待命。
此刻,这间狭小逼仄的安全屋里,只剩下祁毅和明楼两个人。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连心跳都像是被这沉默放大了几分。
明楼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易容工具一一归置整齐。假皮、胶水、修容笔、假发片,一件件码进黑色的皮质工具箱,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沉稳。
收拾妥当,他合上箱盖,抬眼看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祁毅,目光平静,却又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锐利,仿佛早已将祁毅心底藏着的那点不敢示人、不愿触碰的软处,看得一清二楚。
祁毅背对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冰冷的木质纹理,心里莫名发紧。
他能感觉到明楼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不凌厉,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一划,就能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果然,下一秒,明楼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精准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祁毅。”
祁毅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看向明楼,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明大哥,怎么了?”
“最后再确认一件事。”明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戳向要害,“我要听实话。”
祁毅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心头的紧绷感更甚:“明大哥你问,我知无不言。”
“阮梅。”
明楼吐出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铺垫,目光直直看向祁毅,没有半分闪躲。
祁毅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就想移开视线。
“我再问你一遍。”明楼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你对她,对阮梅祖孙,真的就只是街坊邻居之间的客气关照?”
这话一出,祁毅到了嘴边的否认,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想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想说自己只是出于同情,只是不想看着无辜之人卷入纷争,可一对上明楼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所有提前演练好的借口、所有刻意伪装的冷静,全都堵在了心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在安布雷拉的追杀面前面不改色,能在九龙城寨的腥风血雨里沉着应对,能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毫不动摇,可唯独面对阮梅和她奶奶,他藏不住那份在意,掩不住那份心软。
他做不到。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阮梅被安布雷拉或者忠信义的人挟持,做不到看着她为了给奶奶凑医药费,日夜奔波、受尽委屈,更做不到把这对无依无靠的祖孙,丢在九龙城寨那个随时都会燃起战火的火坑里,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那是两条无辜的人命,不是他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明楼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挣扎、闪躲,还有那份藏不住的慌乱与柔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
“不用硬撑,也不用急着否认。”明楼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你的眼神,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祁毅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垮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伪装尽数褪去,只剩下几分坦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他轻轻点头,承认了自己的心思,“我做不到看着她们出事,她们是无辜的,跟这些纷争、跟安布雷拉、跟黑帮,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以为明楼会斥责他,会说他公私不分,会说他被儿女情长牵绊,耽误大局。
毕竟之前,明楼就隐晦提过,阮梅祖孙,很可能会成为他致命的软肋。
可没想到,明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松了,甚至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重情不是错,心软更不是弱点。”
祁毅愕然抬头,满眼不解地看着他:“你……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明楼反问一句,看着他错愕的模样,继续说道,“一个人若是真的冷血无情,对无辜之人毫无怜悯,这样的人,我反倒不放心。”明楼扶了一下眼镜,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精光“你有牵挂,说明你有底线,知道什么该护,什么该守,这不是坏事。”
祁毅眉头依旧紧锁,心里的疑惑没有散去:“可你之前说,她会是我的软肋。敌人只要抓住她们,就能拿捏我,甚至毁了整个计划。”
“软肋这东西,分两种。”明楼走回桌旁,端起桌上凉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从容,“藏着掖着,不敢面对,也不做防备,任由敌人拿捏,这样的软肋,才会致命。可若是找对了方法,把软肋护得严严实实,让敌人根本碰不到,那这份牵挂,就不是弱点,反而是你拼尽全力守住计划、守住底线的底气。”
祁毅看着他,沉默着听他往下说。
“我刚才在你出去排查的时候,跟阮梅简单聊了几句。”明楼放下茶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这姑娘的性子,我摸得差不多了。孝顺、勤俭、性子软,却又很懂事,心里最大的牵挂,从来都是她卧病在床的奶奶。”
“为了她奶奶,她能吃再多苦,受再多累,也能放下所有顾虑,做最有利于奶奶的决定。”
“这样的人,心思纯粹,没有半点坏心眼,最好懂,也最好护。”
祁毅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担忧:“可正因为这样,敌人才更容易拿她们当棋子。我们越护着她们,敌人就越知道她们对我重要,就越会盯着她们,想方设法把她们抓在手里。”
这一点,他不是没想过。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才一直纠结,才不敢把自己的在意摆上台面。
“既然怕敌人拿她们当棋子,那就把这颗棋子,彻底移出棋盘。”明楼声音陡然压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祁毅一愣:“移出棋盘?怎么移?现在九龙城寨内外都盯得紧,我们能把她们送到哪去?港岛这边,到处都是安布雷拉和忠信义的眼线,就算暂时送到内地,也不是长久之计,早晚还是会被找到。”
“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单独跟阮梅谈,别绕弯子,跟她说实话。”明楼看着他,缓缓说出计划,“你告诉她,有一个地方,绝对安全,没有黑帮火拼,没有坏人骚扰,而且那边有最好的医生,有完善的医疗点,能全力给她奶奶治病,所有的医药费、护理费,全程全部免费,一分钱都不用她花。”
祁毅听到“免费治病”“绝对安全”,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心脏猛地一跳,连声音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你的意思是……把她们送到那边去?”
他看着明楼,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期待:“可是……那边是1950年,是我们的根据地,她们是1996年的人,从来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她会愿意去吗?她会不会觉得我们在骗她?”
“她会。”明楼说得无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你别忘了,阮梅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治好奶奶的病。为了这个,她可以放下一切,哪怕是离开熟悉的地方,哪怕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她也会答应。”
“你想想,她在九龙城寨,打零工、省吃俭用,所有的钱都拿来给奶奶抓药,可就算这样,奶奶的病也只能拖着,越来越重。现在有一个机会,能免费治好奶奶的病,还能让她们彻底脱离九龙城寨的苦海,她没有理由拒绝。”
明楼顿了顿,看着祁毅依旧有些迟疑的样子,继续加码:“你只要跟她说实话,语气诚恳一点,把那边的安全、医疗条件说清楚,别隐瞒,也别夸大。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选择对奶奶最好。”
祁毅站在原地,脑海里飞速思索着。
他一直以来,都只是利用系统,把1950年的同志、物资带到1996年,用来应对这边的危机,却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把1996年的人,送到1950年去。
那个年代,没有安布雷拉的暗中操控,没有忠信义这类黑帮的横行霸道,没有港岛的乱局,没有随时可能爆发的枪战与追杀。
那里有军营,有同志,有纪律严明的队伍,有设备齐全的医疗点,有绝对安稳的环境,有真正的安全感。
比起九龙城寨这个人间炼狱,1950年的根据地,简直是世外桃源。
把阮梅祖孙送到那里,不仅能彻底断了敌人的抓手,让敌人再也找不到可以拿捏他的软肋,还能真正护得这对无辜祖孙一世安稳,不用再受乱世之苦。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办法。
祁毅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心底的迟疑、纠结,尽数散去,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看向明楼,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找机会跟阮梅谈,尽快把她们送走。”
“越快越好。”明楼微微颔首,目光透过紧闭的窗帘,仿佛望向了远处的九龙城寨,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王成还在寨里顶着,我们安排的替身戏,还在继续演,不能出半点差错。寨里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安布雷拉的人蠢蠢欲动,忠信义也在到处找人,我们拖得越久,风险就越大。”
祁毅也明白其中的利害,沉声应道:“我知道,我一会就找阮梅谈,尽量说服她今天就动身,绝不耽误。”
明楼点了点头,又补充道:“送她们过去之后,我会写一封信给赵刚,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我明白。”祁毅应下,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只要把她们送到1950年,我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全身心投入到接下来的计划里,跟安布雷拉周旋到底。”
明楼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