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总算歇了。
天边扯出一抹灰蒙蒙的亮，不是晴日的光，是阴雨天特有的、闷沉沉的鱼肚白。
九龙城寨的哭喊声、枪声、爆炸声，早被新界的乡野风刮得没了踪影。
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弯弯曲曲的泥路，路两旁是矮矮的土坯房、青砖屋，还有一片片沾着雨珠的青菜地。
风里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吸一口，凉丝丝的，和港岛市区的血腥、慌乱、燥热，完全是两个世界。
祁毅跟在明楼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路上。
他早换了行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沾了不少泥点，看着就像村里扛活的外乡人。
脸上也做了手脚——原本白净的肤色，用特制的药粉弄成了蜡黄暗沉，眉峰修得淡了、平了，少了往日的锐气，鬓角还贴了几缕碎发，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四五岁。
别说安布雷拉的人，就算是以前天天见的熟人，迎面撞上，也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他一路没说话，时不时就回头，往港岛的方向望。
就算隔了几十里路，看不见城寨的火光，也听不见人声，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边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乱得翻天覆地。
撤离的时候，他趴在城寨外的破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
平日里横着走的帮派老大，抱着头往巷子里钻，哭爹喊娘的；就连平时耀武扬威的警察，早没了踪影，一个个比谁逃得都快。
整座港岛，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乱得没边。
而这一切的根由，都是他。
若不是安布雷拉盯着他不放，非要抓他去做什么实验，若不是明楼为了护他，布下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局，港岛根本不会乱成这样。
无数无辜的人，跟着遭了殃，流离失所，担惊受怕。
愧疚感像一块湿石头，压在他心口，沉得慌，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明楼走在前面，脚步慢悠悠的，一身素色布衣，头发梳得整齐，就算走在泥路上，也透着一股从容淡定的劲儿。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不用回头，就知道祁毅在想什么。
“别总往后看。”明楼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过去了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祁毅抿了抿嘴，没接话，脚步还是慢了半拍。
明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一点都不像刚闹完一场大乱的人。
“怎么，还在琢磨城寨里的事？”
祁毅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明先生，咱们这么一闹，港岛彻底毁了，那么多人……都因为我遭了罪。”
“世道乱，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明楼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人觉得踏实，“安布雷拉在港岛藏了那么久，搞见不得人的勾当，黑帮盘踞，洋人吸着这里的血，本就是一潭死水。我们不过是把这潭水搅开了，让脏东西露出来罢了。”
“可要是没有我……”
“没有你，他们也会找下一个目标。”明楼打断他，语气笃定，“祁毅，你记着，你不是累赘，也不是祸根。我要做的，就是让你好好活下去，别的，都不用你管。”
祁毅看着明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慌乱，只有稳稳的笃定，心里的石头稍稍轻了点，可愧疚还是没散。
两人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就到了村落最里头的一间矮屋。
屋子不大，青砖砌的墙，黑瓦片盖的顶，小院用竹篱笆围起来，里面摆着几个破竹筐，还种着几株小葱和青菜，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门口，坐着个头发全白的老伯，穿着粗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杆烟袋，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看到两人过来，老伯立刻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笑呵呵地站起身，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格外和善。
“可算来啦，小伙子！”老伯迎上来，声音洪亮，“我一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床铺擦了，桌子也抹了，拎着东西就能住，一点不费事。”
明楼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叠现金，递到老伯手里：“老伯，这是半年的房租，您收好。”
老伯接过钱，也没数，直接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太敞亮了！”老伯连连点头，“我一个孤老头子，守着这么大屋子空落落的，你们来住，正好给我添点人气。村里安静得很，没外人来，你们安心住，缺柴少米了，或者水缸空了，直接喊我一声，我住隔壁，听得见！”
“麻烦老伯了。”明楼客气道。
“不麻烦不麻烦！”老伯摆着手，又往院里瞅了瞅，“行李我帮你们拎？”
“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老伯您歇着。”
“行，那我回屋了，有事喊我！”
老伯哼着乡间的小调，慢悠悠地回了隔壁屋子，压根没多想这两个外乡人是谁，只觉得捡了个大便宜，半年房租到手，心里乐开了花。
小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祁毅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草席，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两把矮板凳，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还有一口旧铁锅。
地方不大，却干爽整洁，比起九龙城寨的腥风血雨、枪林弹雨，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是能让人放下心的安身之处。
祁毅把手里的小布包放在桌上，转身看着明楼，心里的疑惑还是压不住。
“明先生，咱们闹这么大的动静，港岛那边肯定会查。安布雷拉的人，还有那些洋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小村子里吧？”
明楼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的风飘进来，带着青菜的清香。
他靠在窗沿上，慢悠悠地说：“躲，不是长久之计，但现在，躲是最稳妥的。”
“可……”
“你觉得，港岛现在还有人顾得上查我们？”明楼转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港岛乱成这样，洋人高官自己都在逃命，安布雷拉的人更是自身难保，英军都要撤了，谁还有功夫来找一个不起眼的外乡人？”
祁毅皱着眉：“可万一要是查到这呢？”
“查到又如何？”明楼淡淡道，“场面闹得越大，出来收拾残局的人，分量就越重。这不是1950年的世界，各方势力都有忌惮，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我不管港岛最后是谁接手，也不管安布雷拉会不会再来，我只认准一件事——让你活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认真，没有半点敷衍：“祁毅，你记住，从你跟着我离开城寨的那一刻起，港岛的乱局，就和你没关系了。你不用自责，不用愧疚，更不用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祁毅看着明楼，心里又暖又酸。
他知道明楼本事大，心思深，布局从来都是算无遗策，可他没想到，明楼会为了他，把整个港岛都搅得天翻地覆。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说不出口，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明先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喘息声，听起来是跑着过来的。
祁毅瞬间绷紧了身子，手不自觉地攥紧，眼神里满是警惕。
是不是追兵找来了？
明楼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别紧张，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王峥走了进来。
他身上沾了不少泥土，裤脚全湿了，头发也乱蓬蓬的，脸上带着疲惫，一看就是赶了远路，可眼神依旧锐利，站得笔直，透着一股干练劲。
“明先生，老板，我回来了。”王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沉稳。
祁毅松了口气，刚要开口，目光就落在了王峥身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都瞪大了。
只见王峥的背上，背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弱的老婆婆。
老人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脸色有些苍白，身子看着很虚弱，双手紧紧抓着王峥的肩膀，生怕摔下去。
而在王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
身形纤细，穿着素净的蓝布褂子，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清秀，皮肤白白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眼神里满是不安，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
是阮梅！
还有她的奶奶！
祁毅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都像是瞬间涌到了头顶。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偏僻的小村子里，见到阮梅祖孙俩。
他一直惦记着这对祖孙，怕她们被自己连累，怕安布雷拉的人找她们麻烦，可局势太乱，他自身难保，根本没办法去照看她们。
可现在，她们竟然就站在眼前。
只是，阮梅和奶奶，只是满眼感激地看着王峥和明楼，目光扫过祁毅的时候，只是淡淡一瞥，带着点陌生的客气，完全没认出他。
也是，他现在化了妆，蜡黄的脸，平淡的眉眼，和以前那个祁毅，判若两人。
别说她们，就算是他自己照镜子，都未必能认出来。
祁毅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见到她们平安无事的庆幸，有没被认出的安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愣愣地站着，半天没回过神。
明楼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王峥，开口问道：“路上还顺利吗？没被人盯上吧？”
“回明先生，还算顺利。”王峥喘了口气，缓缓说道，“我绕了远路，走的都是乡间小路，避开了大路的关卡，没被人注意。就是路不好走，耽误了点时间，老夫人身子弱，路上歇了好几次。”
说着，王峥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慢慢把背上的阮梅奶奶放下来，伸手扶着老人的胳膊，让她站稳。
“老人家，您慢点，小心脚下滑。”
阮梅奶奶喘着气，拍了拍王峥的胳膊，声音虚弱，却满是感激：“小伙子，真是太谢谢你了，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我孙女，怕是都活不成了。”
阮梅也赶紧上前，扶住奶奶，转头对着王峥和明楼，轻轻鞠了一躬，声音软软的，带着怯意：“多谢两位先生搭救，我们祖孙俩，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在祁毅身上多停留。
在她眼里，祁毅就是个跟着明先生的普通随从，或是一同落脚的外乡人，陌生得很。
祁毅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祖孙俩，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上前打招呼，想告诉她们自己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能认。
他的身份太敏感，一旦相认，只会给她们带来杀身之祸。
就这样，做个陌生人，看着她们平安，就够了。
祁毅压下心里的波澜，垂下眼，站在一旁，没说话。
明楼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对着阮梅祖孙笑了笑，语气温和：“老人家，姑娘，不用客气。这村子偏僻，没人会来打扰，你们就在这安心住下，有吃有喝，先把这段乱日子熬过去再说。”
“太感谢先生了。”阮梅奶奶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红了，“我们在市区的住处，昨天来了好些陌生人，到处打听人，吓得我们不敢出门，要不是这位小兄弟及时赶到，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峥看了看屋内，又说道：“明先生，隔壁还有一间空屋，我已经跟老伯打好招呼了，让阮小姐和老夫人住那边，和咱们这边挨着，互相也有个照应，来回也方便。”
“想得周到。”明楼点头，“那就先安顿下来，把东西放好，一路赶过来，都累了，先歇口气。”
王峥应了一声，帮着阮梅把布包拎到隔壁屋子，又去院里搬了把椅子，让阮梅奶奶坐下休息。
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篱笆的沙沙声。
明楼转头看向祁毅，淡淡开口：“祁毅，你也知道，这对祖孙，早就被安布雷拉和忠信义的人盯上了，她们的住处，早就暴露了。我要是不派人把她们接过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落在安布雷拉手里，到时候，只会成为要挟你的把柄。”
祁毅抬起头，看着明楼，声音有些低沉：“明先生，我……”
“你不用觉得亏欠。”明楼摆了摆手，打断他，“你心里惦记她们，担心她们的安危，我都知道。既然要护你周全，就不能留下任何隐患，把她们带在身边，才是最稳妥的。她们平安，你才能安心，不是吗？”
祁毅重重地点头，心里满是感激。
明楼心思太细，连他没说出口的牵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王峥站在一旁，等几人说完话，才开口补充道：“明先生，祁先生，我来的路上，断断续续听到不少消息，都是从逃出来的人口里说的，真假还没法核实，但听着，港岛是真的乱透了。”
“哦？说说看。”明楼挑了挑眉。
“听那些逃难的人说，港岛的高层，那些洋人大官，早就收拾好行李，往启德机场跑了，要回英国，机场堵得水泄不通，航班都排到好几天后了。”
“还有那些大老板、富商，也都在抛股票、卖房子，带着钱往国外跑，银行里全是挤着取钱的人，乱得不行。”
“就连驻港的英军，也在收拾东西，往维多利亚港的码头撤，说是要登船回本土，军营里乱作一团，没人想着守，全都只顾着逃命。”
王峥顿了顿，又说道：“具体的细节，我没敢多打听，怕引人注意，只知道这些。不过看这架势，港岛那边，现在是自顾不暇，根本没人会留意到我们这个小村子，暂时是安全的。”
明楼听完，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意料之中。”明楼淡淡道，“那些洋人，在港岛享尽了好处，榨尽了油水，真到了出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英军更是不堪一击，听到风声，直接弃城而逃，根本不敢有半点抵抗。”
“那安布雷拉的人呢？”祁毅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担忧。
“安布雷拉？”明楼笑了笑，“他们比谁都精，港岛的局乱了，他们的计划泡汤了，只会第一时间销毁证据，连夜撤离，根本不敢多留。现在的港岛，就是个烂摊子，谁都想撇清关系，谁都不想沾手。”
祁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青菜地，看着阮梅扶着奶奶说话的模样，心里的愧疚，渐渐被安稳取代。
明楼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放心吧，她们不会有事的。”
祁毅转过头，看着明楼，认真地说：“明先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明楼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这时，阮梅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过来，递到明楼面前，声音软软的：“先生，您喝点水，歇一歇。”
说完，她又看向祁毅，礼貌地笑了笑，递过另一碗水：“这位大哥，你也喝水。”
祁毅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碗，心里也暖暖的。
他看着阮梅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姑娘。”
阮梅没多想，笑了笑，又扶着奶奶回了隔壁屋子。
屋里只剩下明楼和祁毅两人。
祁毅捧着热水碗，温热的水汽氤氲了他的眼，他看着明楼，轻声问道：“明先生，咱们接下来，就一直待在这吗？”
明楼喝了一口水，缓缓放下碗，眼神看向院外，语气笃定：“先待着，等港岛的局势明朗了，咱们再走下一步。”
祁毅点了点头，心里彻底安定下来。
不管外面多乱，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刻，身边有可靠的人，牵挂的人也平安无事。
这就够了。
明楼转头看向他，忽然开口：“对了，以后在村里，别叫我明先生，显得生分，容易引人怀疑。”
祁毅一愣：“那我叫您什么？”
明楼笑了笑，随口说道：“就叫我明大哥吧，听着像自家兄弟，自然。”
祁毅心里一暖，立刻开口：“哎，明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