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把铁蛋往后推了两步。
“退后,别踩着根了。”
铁蛋屁股往后挪了一大截,老老实实蹲在三步开外,两只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膝盖,憋着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铁柱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绳子,这是昨晚从他妈针线笸箩里顺手牵羊扯出来的。
他把红绳绕着棒槌的茎秆轻轻系了一圈,手指灵活地打了个活扣。
铁蛋看得眼珠子发直,压低声音嚷嚷:“哥,你整这红绳嘎哈?还打个活扣,怕它长翅膀飞了咋的?”
“拴住它,怕它跑了。”
“棒槌还能长腿跑?”
“老辈子的规矩,你不懂就少扯犊子。”
韩铁柱没空跟他磨牙,系完绳子,反手从腰间抽出那根泛着油光的鹿骨签子。他半跪在地上,在参苗周围半尺的地方开始剔土。
签子尖儿扎进潮湿的黑土里,一点一点往外拨拉,动作慢得跟大姑娘绣花似的。
前世四十年的赶山手艺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每一下用多大力气,扎多深,朝哪个方向挑,不用脑子想,手上的肌肉自己就知道深浅。
铁蛋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哥那双手。那哪是在挖参啊,简直像是在伺候什么了不得的祖宗。
剔了一圈表层土,棒槌的根茎终于露出了端倪。
淡黄色的参体从黑腐土里冒出个头,表面带着细密、紧实的横纹,跟老树皮似的,一道挨着一道。
韩铁柱停下手里的活计,偏过头,眯着眼瞅了瞅参体的走向。
往东南方向偏。
主根和须子应该都在右下方。
“铁蛋。”
“啊?哥,咋整?”
“过来,我喊山,你接话。麻溜儿的。”
铁蛋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紧张得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韩铁柱深吸一口气,胸膛猛地挺起,嘴里吼出来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浑身一肃的庄重劲儿。
“棒槌——!”
铁蛋脑瓜子嗡了一声,赶紧扯着脖子接:“啥货——!”
“五品叶——!”
铁蛋兴奋得声音都劈了,跟公鸡打鸣似的:“五品叶——!”
粗犷的喊山号子在空旷的老林子里荡了两个来回,震得头顶老松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了一大片。
韩铁柱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重新低下头,手里的骨签子继续往下剔。
这是老辈子的规矩,在深山里抬参得喊山,一是告诉山神爷赏饭吃,二是告诉方圆十里的参客子,这地界的大货有主了,谁也别动歪心思。
骨签子在泥土里进退。
第一根须子露出来了,白生生的,比小拇指还细,从参体底部往旁边斜着扎下去。
韩铁柱用签子尖儿顺着须根的走势一点点往外剔土,每剔开一层,就停下来用指甲盖掐掉土渣,确认没碰伤一丁点皮肉,才接着往下走。
一根,两根,三根……
铁蛋蹲在旁边,脖子都酸得要断了,嘴巴张得老大,哈喇子差点头落地上。
这棵参的须根跟百岁老头的胡子似的,又长又密,在黑土里七扭八拐地往四面八方钻。
韩铁柱的手稳得像焊在半空中,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整整一个时辰,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动都没动一下,粗重的呼吸极有节奏。骨签子在泥土里进进出出,像长了眼睛。
当最后一根极细的须子从土里完好无损地剥离出来时,韩铁柱终于长出了一口浊气。
他把骨签子往后腰一掖,两只宽大、满是老茧的大手从参体底部小心翼翼地往上一托,连着底下一坨拳头大的原土,整棵大货被他完完整整地端了出来。
参体足有六寸来长,中间分了叉,活脱脱像个长了胳膊腿的小人儿,须根完好无损地垂挂着,最长的一根足有一尺多。
“我操……”铁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尖得像被捏了脖子的劁猪。
韩铁柱没搭理他,扯过一块干净、潮湿的苔藓,将山参平平稳稳地放上去,从四面合拢,用红绳扎紧。
他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六两出头!
品相绝了,全须全尾,横纹密得跟铁箍似的,年份少说也有五十年。
前世他见过县里供销社收这种货,八三年的行情,这种极品五品叶,少说能卖三百块大团结!
三百块啊!
他爹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干满一年,也挣不回一百块。
铁蛋凑过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哥,这玩意儿……能换多少苞米?能卖多少钱啊?”
“够咱家起三间大砖房,再给咱妈扯几身新洋布。”韩铁柱眼底野芒闪烁,“剩下的,够娶个白胖媳妇生大胖小子了。”
“操!”铁蛋一屁股瘫坐在烂泥地上,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直打摆子。
韩铁柱扯开蓝布褂子的领口,将用苔藓包得严严实实的山参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苔藓上冰凉、潮湿的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褂子渗了进来,像一块冰疙瘩直接贴在了他滚烫的皮肤上。
冷热猛烈一激,韩铁柱浑身健硕的腱子肉骤然一紧。
脑子里冷不丁就晃出昨天柳翠莲翻墙时,那弯腰露出的白花花一片,还有那两团隔着薄褂子撞在自己胸口上、软绵绵又热乎乎的肉。那股子像熟透水蜜桃般的女人香味,仿佛顺着这股凉意一下子钻进了鼻腔。
十八岁的身子骨,阳气旺得像烧红的炭,被这冷热一冲,小腹那股子邪火“腾”地就窜了上来。裤裆里那不听话的小兄弟,登时就支棱起来,把粗布裤子顶起个老高的帐篷。
操。
韩铁柱暗骂了一句,大手隔着褂子在自己硬邦邦的胸肌上狠狠按了按,深吸了一口山里拔凉的冷雾,强行把那股子燥热和危险的念头给拍散了。
大清早的,净想些没用的,真他妈是憋久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大腿,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刚爬上树梢,松针缝隙里漏下一道道金光。
顶多也就辰时末。
时间还宽裕得很。
韩铁柱拧过头,目光冷冽地看向北边。
前世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从这片红松林往北趟过一条干沟子,有片乱石堆,那底下的树洞里,窝着一窝子金贵的紫貂。
八三年的紫貂皮,一张在县里就能卖一百块。
一窝子少说也有三四只,要是全套住,那才叫发大财。
“铁蛋,腿还软不?能走不?”
铁蛋一听,骨碌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眼珠子通红:“不软了!哥,你指东我绝不往西,咱麻溜儿整起来,谁怂谁是孙子!”
韩铁柱紧了紧背上的破柳条筐,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笑。
“走,哥带你套貂去。”
两道年轻结实的身影,一前一后,迅速没入北边的密林。
而此时,在百步开外的一棵百年老松树后头,姜守义整个人死死贴着树干,干枯的手掌紧紧攥着黄铜烟袋锅,指节发白,连一口烟都忘了抽。
他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系红绳、打活扣、喊山号子、鹿骨签子剔土……整整一个时辰,这小子连一根最细的参须都没碰断,全须全尾地抬出了一棵五品叶。
这手艺,稳得像个在深山里趟了四十年的老把头。
姜守义狠狠咽了口唾沫,花白的胡子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干了一辈子赶山,自问在最巅峰的时候,也绝对使不出这么俊、这么稳的铲法。
韩大山那个瘸子,当年自己都没这手艺,怎么可能教出这么个妖孽儿子?
老头子眯起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韩铁柱消失的方向,心里头那点疑惑像林子里的草蜱子似的,越钻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