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麻麻黑,韩铁柱就翻身下了地。
灶房冷灶冰锅,他摸黑嚼了半拉苞米饼子,咕咚灌了两大口拔凉的井水。凉水顺着喉咙管一路砸进胃里,激得浑身腱子肉猛地一紧,昨儿个翻墙撞见柳翠莲那团白花花软肉时憋下的邪火,总算被强压了下去。十八岁的身板子,阳气旺得烫人,稍微带点响动就容易顶风支棱。
他背上他爹那只旧柳条筐,顺手将柴刀掖在后腰,推门迈了出去。
门外墙根底下,一团黑影正缩着脖子直打摆子。
“哥!”韩铁蛋蹦起来,鼻涕泡冻得通红,“你咋才出来?我蹲这儿半天了,冻得卵子都缩回去了。”
“跟你说了鸡叫头遍再碰头,你半夜三更猫这儿挨冻,虎了吧唧的怨谁?”韩铁柱斜了他一眼,“刀带了没?”
铁蛋从后腰摸出一把短砍刀,嘿嘿一乐:“带了带了,翠莲嫂子昨晚帮我磨的,刃上抹了油,贼拉锋快!”
刀刃在晨光微曦里晃出一道雪亮的冷光。韩铁柱伸手抓过刀柄,指腹擦过刀背,指尖不知怎的就蹭到了一股极淡的肥皂甜香——柳翠莲身上那股子像熟透桃子般的女人味儿。韩铁柱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脑海里冷不丁闪过昨天那两团沉甸甸、隔着薄布料撞在胸口的软肉,手心竟莫名有些发烫。
操。
他眼底一沉,拇指在刀镡上“铮”地一弹,强行把心尖那点痒意掐死在喉咙里。进山抬参,动了邪念就是找死。
“麻溜儿走。”他把刀扔还给铁蛋,声音低哑得像含了粗砂。
两兄弟顺着屯后头的泥泞土道,一头扎进了老林子。
九月的长白山,晨雾浓得化不开。冷露水足有半指厚,没走几步,粗布裤管就湿透了,冰凉刺骨地贴在韩铁柱紧绷结实的大腿上。冷热对冲之下,他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脚底下蹬着烂泥,一步一个深坑,粗重绵长的呼吸在冷雾里喷吐出一股股白汽。
林道分了岔。
一条往西南,浅山坡子,屯里娘们采榛蘑打野鸡的地方;一条往东北,直插老林子腹地,雾黑森森的,阴气逼人。
韩铁柱脚尖一拧,奔着东北深处就迈了过去。
“哥!”铁蛋脸唰地白了,扯住韩铁柱的衣角,“那可是深山老林!上个月二叔说里头窜出过四百斤的黑瞎子,能把人脑袋当苞米棒子嚼了!”
“少扯犊子,跟紧了。”韩铁柱一把甩开他的手,步子踩得极稳,像只巡视地盘的老豹子。
往前又赶了一袋烟工夫,林道前头的大倒木上,赫然蹲着个干瘦身影。
一身靛青色对襟粗布褂子,腰里别着黄铜烟袋锅,脚踩沾满黄泥的千层底。
靠山屯头号老把头,六十五岁的姜守义。
老头子听见枯枝断裂的动静,猛地转过脸,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花白眼珠子扫过来,鼻腔里带出一声嗤笑。
“铁柱?大清早的,带着铁蛋往黑瞎子窝里扎,活腻歪了?”
“姜大爷,上山寻点嚼头。”
姜守义站起身,老胳膊老腿抖了抖尘土,烟袋嘴往韩铁柱背上的破筐点了点:“就凭你这破烂筐子?连根寻参的鹿骨签子都没置办齐整,进深山就是给狼喂肉。”
铁蛋吓得往韩铁柱身后缩。
韩铁柱神色沉静,反手从腰间“嗒”地抽出一根物件。
鹿腿骨打磨的签子,前尖后圆,握柄缠着浸透桐油的红麻绳,骨头上泛着一层常年摩挲出来的温润油光。
“我爹当年的老把式。动它,能掏黑瞎子心窝子,也能剔参须子。”
姜守义眼神一凝,搭在烟袋锅上的手指抖了抖,没吭声。那是二十年前韩大山纵横长白山时的家伙什,他认得。
“随你折腾,”老头磕了磕烟灰,“西北背阴坡别去,昨儿半夜有生牲口在那磨牙。”
韩铁柱没搭腔。他半跪下身子,那副精壮的身板在晨雾中伏得极低,目光死死钉在岔路口一棵老椴树的根部。
树皮朝北的苔藓被蹭掉了一块,露着泛白的木茬,底下的黑腐土凹进去半拉浅坑。
是人脚印,脚尖冲东北。
韩铁柱指尖捻起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拨开一片被带出拖痕的腐叶。
他直起身,眼底野芒一闪。
“姜大爷。”
“咋的?”
“三天前,有人从这儿趟过去。看走势,东北岔子,红松倒木底下有大货。”
姜守义嘴里的黄铜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落叶堆里。
老头子弯腰抓起烟袋,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皱纹全拧在一块儿:“你个嘴上没毛的崽子,胡咧咧啥?!”
“苔藓蹭掉的印子离地两尺半,那是弯腰端详的尺寸;腐叶上的拖痕极细,是参叶子被风带偏蹭出来的道子。”韩铁柱拍了拍掌心的泥,声音沉得像山里的青石,“过路的人眼力不济,见着了苗子不敢下铲,顺着东北道走了。那棵苗子,就在前头等死呢。”
姜守义僵在原地,嘴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套“看痕辨参、见叶知根”的绝活,他熬了四十年才摸出门道,眼前这刚满十八岁的小崽子,怎么可能搭一眼就切得这么准?!
“你……你爹教你的?”姜守义声音发紧。
“山神爷赏饭。”
韩铁柱没多废话,将骨签子往腰后一插,冲铁蛋一甩头:“跟上,麻溜儿的。”
两道年轻的身影迅速没入雾气翻腾的老林深处。
姜守义站在原地,手忙脚乱地划了根洋火,连着吸了两口冷风,呛得胸口剧烈起伏。他咬了咬牙,悄没声息地踩着厚腐叶,猫着腰跟了上去。
林子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冷杉把光线切得支离破碎。
韩铁柱步子极快,每一步都踏在枯叶最薄处,悄无声息。跟在后头的铁蛋早就累得大口喘粗气,浑身热汗把褂子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哥,到底……还有多远啊……”
“闭嘴。到了。”
韩铁柱在一棵三人合抱的百年红松前骤然刹住脚步。
古树参天,树根盘结如虬龙,厚厚的松针堆积了半尺来深。韩铁柱屏住呼吸,蹲跪下去,宽大粗糙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拂开表层黑土与腐叶。
一层,又一层。
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剥开大姑娘的衣襟,连大气都不敢喘。
铁蛋探着脑袋死死瞪着。
突然,一簇极艳的深红从黑土里破土而出——五片翠生生的掌状复叶托着当中一簇圆滚滚的浆果,饱满、滴血般的红,在斑驳树影下泛着摄人心魄的幽光。
“唔——!”铁蛋眼珠子暴凸,张嘴就要嚎。
韩铁柱手臂如铁闸般猛地一横,掌心死死捂住铁蛋的嘴巴,低声如闷雷滚过:“憋回去!惊了山气,老子扒了你的皮!”
铁蛋憋得脸红脖子粗,小鸡啄米般死命点头。
韩铁柱这才松手,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热气。
五品叶。
顶着红榔头。
长白山老林子里沉睡了百年的极品山参。
前世,韩家为了二百斤苞米被孙德彪逼得家破人亡,这棵神草却便宜了外乡的参贩子;这一世,它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掌心下,沾着泥土腥气,沉甸甸的,带着改变全家命数的霸道生机。
韩铁柱拔出腰间的鹿骨签子,指节发白,眼底透出一股狠绝的凶光。
孙德彪。
三天后,老子拿这玩意儿,把你那张贪得无厌的狗脸抽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