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你个死小子嘎哈呢?杵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眼珠子都快黏姐身上了,还不麻溜过来帮手!”
柳翠莲白了他一眼,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子热气腾腾的,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嘴上虽然支棱着,可眼角眉梢却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嗔。
韩铁柱咧了咧嘴,脚底下总算挪动了。他大步跨过去,迎着柳翠莲递过来的柴火捆,大手一伸,直接攥了过去。
这一下,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韩铁柱的手掌宽大,指节上全是常年摸枪、砍柴磨出来的粗茧,滚烫滚烫的;而柳翠莲的手却软乎乎、滑溜溜,像刚剥了壳的熟鸡蛋。
粗糙与细嫩冷不丁一碰,柳翠莲像被火蝎子蜇了一下,浑身猛地一哆嗦,手上一软,那捆沉甸甸的松木劈柴登时往地下滑去。
“呀!”柳翠莲惊呼一声。
眼瞅着柴火要砸到她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面子上,韩铁柱眼疾手快,长臂猛地往下一捞,不仅稳稳托住了柴火,结实的身子也顺势往前倾了半寸。
这一凑,两人的距离瞬间归零。
隔着薄薄的蓝布褂子,韩铁柱胸口硬邦邦的腱子肉,结结实实地顶在了那一团软绵绵、颤巍巍的饱满上。
空气忽然变稠了,连呼吸都带着股子热乎气。
柳翠莲整个人僵了一下,鼻翼翕动,男人身上那股子混着汗味的刚猛阳刚气,顺着冷风直往她鼻孔里钻,熏得她脑瓜子嗡了一声。她杏眼圆睁,睫毛湿漉漉地颤着,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有些发软,整个人险些往铁柱怀里倒。
这死小子……啥时候长得这么高大结实了?顶得人骨头节都发酥。
“嫂子,站稳了。”
韩铁柱声音低沉沙哑,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大手在柳翠莲那截细得一折就断的嫩腰上虚虚地扶了一下,触手处一片温热。
他没多占便宜,稳稳把柴火往肩上一扛,顺势退开一步。
柳翠莲有些失神,等回过神来,耳根子已经红得像要滴血,手指死死绞着蓝布褂子的衣角,咬着水润的下唇啐道:“要死啊你,毛手毛脚的,吓姐一跳……”
韩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三捆松木劈柴,他一趟就给扛了过去,齐齐整整码在墙根底下。
“嫂子,往后有重活,麻溜喊我,别客气。”韩铁柱拍拍手上的木屑,转身翻墙回了自家院子。
柳翠莲愣在原处,瞅着他宽阔结实的后背,心里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痒又难受。这小子,真跟以前那个见人就低头的闷葫芦不一样了,像个能顶天立地的爷们了。
……
韩铁柱推开自家堂屋的门,脚刚迈进去,松脂味里掺着一股药酒的酸臊气扑面而来。
炕头上,韩大山侧躺着,右腿用两根削平的松木板夹着,小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青一块紫一块,脚面子鼓起来发亮,连脚趾头都看不出原来的样了。
韩铁柱站在炕沿边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前世的记忆跟刀子似的往脑仁里扎。就是这条腿,拖了一冬天没钱治,开春化冻的时候烂到了骨头里,他爹后半辈子再没站起来过。
“铁柱回来了?”韩大山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牵动了伤腿,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嘴里嘶嘶地抽凉气,“别看了,死不了,养养就好。”
韩铁柱蹲到炕沿边上,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爹小腿外出来。
“爹,这得去县医院,不能耽误。”
“去个屁。”韩大山喘匀了气,脸色灰白,“来回车票加看病的钱,少说二三十块,家里统共就剩六块,拿啥去?”
韩母刘桂兰端着一碗苞米碴子粥从灶房进来,听见这话,眼圈一红,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擦。
“你爹上个月下套子逮狍子,铁夹子崩了,正砸在腿骨上。”韩母把粥放到炕桌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大队卫生员看了说可能是骨头裂了缝,得去县里拍片子。”
韩铁柱没说话,眼睛盯着他爹那条腿。
前世,这条腿废了,他爹躺了二十年,活活把韩家拖进了最深的泥潭里。这一世,说啥也得在入冬前把钱弄到手。
“妈,家里还欠大队多少粮?”
韩母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愁纹更深了:“二百斤苞米。去年你爹伤了腿出不了工,工分没挣够,年底分粮的时候倒欠了大队的。”
“谁管这事儿?”
“还能谁?”韩母嘴角往下撇了撇,“孙德彪他二叔是大队会计,账都攥在他们孙家手里。”
韩铁柱心里那团火又窜上来了。前世就是这么回事儿,孙德彪先拿欠粮的事儿卡韩家脖子,逼着他们签字让出自留山。
窝囊了一辈子的起点,就在今天。
“妈,这事儿我来办,你别操心了。”
韩母抬起头,眼底全是疑惑:“你办?你一个毛孩子……”
话没说完,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重重踹开了。
土坯墙震得簌簌往下掉渣。
韩铁柱站起身,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孙德彪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眯着一双三角眼往里扫。他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一个是秃头赵六,一个是瘦猴孙二楞,都是屯子里有名的混子。
“哟,韩家的,都在呢?”
孙德彪迈着八字步往院里走,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响。他进了堂屋,三角眼在屋里乱踅摸,最后落在炕桌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苞米粥上,不屑地撇了撇嘴。
“大山叔啊,”孙德彪把烟头扔地上,鞋底子碾了碾,“你那二百斤苞米的账,拖到现在了。我二叔那边催了好几回,我这当侄子的,天天替你家挡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炕上的韩大山挣扎着想撑起来,韩母赶紧过去扶他。
“德彪,再宽限几天,等铁柱进山打几只兔子……”
“宽限?”孙德彪嗤笑一声,“韩婶,我给你们宽限了多少回了?大队年底要对账,我可兜不住。”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压低声音道:“要不这样,你家那片自留山,靠北坡那二十亩林子,转给我得了。二百斤苞米的账一笔勾销,我再给你们搭五十块钱看腿。”
韩大山的脸瞬间白了。那片自留山是韩家祖上传下来的,里头有红松林子,是韩家唯一的家底。
“德彪,那山不能卖……”
“不能?”孙德彪往前又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瞅着炕上的韩大山,“大山叔,你这条腿要是再不治,可就不是瘸的事儿了。到时候烂了锯腿,那可比二百斤苞米贵老鼻子了。”
赵六和孙二楞在院子里嘿嘿直笑,整景儿起哄。
韩母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韩铁柱一直站在炕沿边上,冷眼看着。他转身走到墙根底下,那儿靠着两副猎套子,是跟手指头似的。
韩铁柱转过身,一手提着铁夹子,另一只手搭在弹簧扳手上,眼皮都没抬,铁链子在地上拖得“哗啦”直响,直直朝孙德彪走过去。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孙德彪脸上的笑僵住了。
韩铁柱在他面前站定,铁夹子往前一递,冷森森的铁齿正对着孙德彪的膝盖骨。
“欠的粮,三天后我还。”
声音不大,却像从嗓子眼底下磨出来的,带着股子让人后脖梗发凉的狠劲。
“自留山的事儿,你再敢提一个字。”
韩铁柱大手猛地一按弹簧扳手,“咔嗒”一声暴响,两排铁齿瞬间张开,冷森森的寒光直逼孙德彪的裤裆。
“我让你尝尝老虎套子夹断脚脖子的滋味。”
孙德彪嘴里的烟头“吧嗒”掉在地上。他吓得往后一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韩铁柱,你他妈疯了?你敢动我?我二叔可是大队……”
“你二叔是大队会计,不是天王老子。”韩铁柱又往前逼了一步,铁夹子几乎贴到了孙德彪的裤腿,“滚。”
孙德彪腿肚子猛地抽了一下。
他看着韩铁柱那双眼睛,野性、冰冷、稳当,跟山里要吃人的黑瞎子一模一样。这小子,真敢动手!
孙德彪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推开身后的赵六,连滚带爬地退到院门口。
“三天!三天弄不出粮食,老子让你韩家在靠山屯待不下去!”
放完狠话,三个人麻溜儿地跑了。
韩铁柱拄着铁夹子,冷冷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
身后,韩母看着儿子的脊梁骨,眼眶泛红,却觉得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这孩子,一夜之间,真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铁柱,咱去哪弄二百斤苞米啊……”
“妈,别怕。”韩铁柱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三天,足够了。长白山里老鼻子好东西,这一世,他要亲手把它们全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