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挂满红灯笼的春风楼外,萧珩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的老鸨,额头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这大周朝最繁华的烟花柳巷,此刻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浓烈刺鼻的脂粉香混杂着酒气,顺着秋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萧珩用人皮面具遮了那张绝色容颜,化作一个面容冷硬、持刀抱臂的贴身侍卫。
他那双冷若寒潭的凤眸扫过迎上来的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周身散发出的森寒杀气,硬生生逼得那些姑娘花容失色,将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
反观走在他前面的盛明珠。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装锦袍,头发高高束起,用一顶羊脂玉冠固定。手里摇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活脱脱一个出来寻花问柳的世家纨绔。
“哎哟,这位俊俏的小公子,看着面生啊!”
老鸨甩着那块熏了浓香的红手绢,扭着水桶腰就迎了上来。
“咱们春风楼的姑娘可是这京城里最水灵的。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是清纯可人的,还是热情似火的?”
盛明珠折扇一合,敲在老鸨的肩膀上,端足了阔少的架子。
“少废话,给本公子找个视野最好的二楼雅座。姑娘就不用了,上一壶你们这儿最贵的竹叶青,再来两盘下酒的好菜。”
老鸨掂了掂盛明珠随手扔过来的一锭碎银,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得嘞!二楼天字号雅座,公子您楼上请!”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这销金窟。
大堂内,轻歌曼舞,红袖添香。酒客们的调笑声与骰子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萧珩紧跟在盛明珠身后半步,挺拔的脊背崩得笔直。他那握着暗月弯刀刀柄的手指,指骨泛着青白,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将这藏污纳垢之地夷为平地的冲动。
【这活阎王的定力不行啊,不就是逛个窑子吗?这脸黑得跟刚挖过煤似的。】
盛明珠走在前面,心声如同连珠炮般在萧珩脑海中响起。
【你可是本算盘精御用的贴身保镖,得有点职业素养好不好?我来这儿可是办正事的。这京城里,哪里的八卦能比青楼里更多更劲爆?】
萧珩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想要拔刀的邪火,被他硬生生压回了胸腔。他抬眸看了一眼前面那个摇头晃脑、东张西望的小丫头,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也罢。
就当是陪她胡闹一场,看看这京城的权贵们,背地里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两人在二楼的雅座落座。从这个位置看下去,一楼大堂和二楼回廊的光景尽收眼底。
盛明珠给自己倒了杯茶,全功率开启了吃瓜雷达。
【哇塞!小红线你快看,大堂左边那个搂着花魁喝酒的胖子,是不是昨晚在朝堂上痛批官员奢靡之风的刘御史?】
【还真是他!这老登的腰带都快被肚子勒断了,还搁那硬撑呢。他老婆昨晚刚罚他跪了半宿的搓衣板,今天就跑来这儿装大爷,喝的还是掺了水的假酒。这钱花得,我都替他心疼。】
萧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冷厉的眸光扫向大堂左侧。
果然,那个道貌岸然的刘御史正将脸埋在花魁的颈窝里,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大周朝的百官,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是这般男盗女娼。萧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他杀得还是太少了。
盛明珠正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识海深处,小红线突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明珠珠,一级血脉警报!一级血脉警报!】
盛明珠手里的折扇猛地顿住。
【怎么回事?难道我那便宜老爹不仅有个马夫的绿帽子,还在外面留了私生子?】
【不是你爹!】
小红线的萝莉音里带上了一丝少有的急切与颤抖,【是苏氏的亲弟弟!你那嫡亲的亲舅舅,苏清寒啊!】
盛明珠的呼吸骤然一紧。
苏清寒。
她在原着里见过这个名字。当年名动京城的探花郎,才华横溢,温润如玉。本该是苏氏在侯府里最大的依仗。可就在十年前,苏清寒突然失踪,下落不明。
苏氏为此哭瞎了半只眼,派人找了整整十年,都音讯全无。
【他在哪?】盛明珠在心里厉声追问。
【二楼,左侧回廊。端着酒盘的那个杂役!】
盛明珠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扫向左侧回廊。
通往二楼深处雅间的过道上,一个身穿灰布短打的中年男人正佝偻着背,吃力地端着一托盘酒菜往上走。
男人右腿微跛,走起路来一高一低,身子摇摇欲坠。那张脸饱经风霜,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鬓角更是染着刺目的斑白。
若不仔细看,谁能将这个唯唯诺诺、连腰都直不起来的青楼龟公,与当年惊才绝艳的苏家嫡子联系在一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明珠死死咬住后槽牙,【我舅舅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小红线哗啦啦翻开姻缘簿的过往记录,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愤怒。
【是白姨娘和李管家联手造的孽!】
【当年苏舅舅高中探花,前途无量。那对狗男女怕他入朝为官后,给软弱的苏氏撑腰,夺了他们的管家大权。便设下毒计,找人设局骗光了苏舅舅的盘缠,又在暗巷里套上麻袋,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右腿!】
盛明珠抓着折扇的手指关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这还不算完!】
小红线越说越气,【他们买通了地下钱庄,强按着昏迷的苏舅舅画了押,签下了卖身契。将堂堂探花郎,卖进这最下贱的青楼里当杂役还债!】
【这整整十年,苏舅舅受尽老鸨的打骂和嫖客的折辱,连口饱饭都没吃过。那条断腿因为没钱医治,落下了终身残疾。每逢阴雨天,更是痛得在柴房里打滚!】
“啪。”
盛明珠手中的折扇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上好的竹骨被她生生捏断。
她敛去了脸上所有玩世不恭的笑意。血脉深处,那股属于原主残留的羁绊,扯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那是她亲娘日思夜想、找了十年的亲弟弟。
是本该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光耀门楣的苏家骄傲。
却被两个包藏祸心的奴才,毁了一生,如同烂泥般在这烟花之地供人践踏!
若是她那柔弱了半辈子的亲妈,看到自己唯一的弟弟落得如此下场,怕是会当场心痛得呕出血来。
萧珩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气息的骤变。
刚才还兴高采烈看热闹的算盘精,此刻周身竟笼罩着一层森冷的杀意。那双向来清澈狡黠的鹿眼,正死死盯着回廊处那个跛脚的杂役。
“怎么?”
萧珩压低嗓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深邃的眸底划过一丝探究。
盛明珠没有说话。胸腔里仿佛燃起了一把野火,烧得她理智寸寸断裂。
此时的回廊处,突然传来一阵嚣张至极的叫骂声。
“狗东西!没长眼睛吗?本少爷的酒你也敢洒!”
二楼靠窗的雅座里,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长袍、油头粉面的纨绔恶少猛地站起身。
他飞起一脚,狠狠踹翻了苏清寒手里端着的红木托盘。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在回廊里炸开。
精美的酒壶和菜碟摔得粉碎。辛辣的酒水和残羹冷炙劈头盖脸地砸在苏清寒身上,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灰布衣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大堂里的丝竹声停了一瞬。
不少嫖客和姑娘探出头来看热闹。
“那不是城南刘员外的独子刘金宝吗?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这跛脚龟公今天怕是倒了大霉,惹了这尊瘟神,不死也得脱层皮。”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
苏清寒顾不上身上滚烫的汤汁,拖着那条残腿,慌乱无措地跪倒在满地碎瓷片中。
尖锐的瓷片瞬间扎破了他单薄的裤管,鲜血渗了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是拼命地磕头。
“公子息怒,小的这就擦干净,小的这就擦……”
他伸出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双手,拿自己那补丁落补丁的袖口,卑微地去擦拭恶少靴子上溅到的几滴酒渍。
那低到尘埃里的姿态,透着一股被生活彻底压垮、连尊严都舍弃了的死寂。
刘金宝冷笑一声,一脚踩在苏清寒颤抖的手背上,用力碾压。
“擦?你这腌臜下贱的龟公,脏了本少爷这双五十两银子一双的苏杭锦靴,你拿你这条贱命来赔吗!”
苏清寒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却死咬着嘴唇,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放开他。”
一道清冷如冰的女声,在喧闹的二楼响起。
刘金宝动作一顿。他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俊俏公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雅座的珠帘外。
盛明珠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却冷得让人心惊。
“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
刘金宝看清来人不过是个身量纤细的少年,顿时气焰更嚣张了。
他一把揪住苏清寒花白的头发,将那张沧桑的脸被迫仰起。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用来训马的、带着倒刺的牛皮长鞭。
“本少爷今天就教教你,在这春风楼里,下贱东西该怎么当!也顺便教教某些不知死活的人,别多管闲事!”
马鞭在半空中高高扬起,带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呼啸声。
那锋利的倒刺在灯笼的光晕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直直朝着苏清寒那双绝望的眼睛抽去。这一鞭子若是落下,那双眼睛必定当场废掉。
眼看倒刺马鞭就要抽瞎舅舅的眼睛,盛明珠怒喝一声,萧珩手中的茶杯瞬间飞出,砸断了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