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园内,秋风徐徐,卷起满地落叶。
柳如烟摇着那柄画着水墨兰花的绢丝团扇,微扬着下巴,自信满满地念出了一首自认千古绝句的诗词。
“秋风萧瑟百花残,金蕊独向霜雪寒。玉骨冰肌风中立,引得墨客醉凭栏。”
念罢,她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扫视全场,端的是一副清高孤傲的才女做派。
周围那些未被盛明珠眼神扫到的边缘权贵、以及那些一心想要巴结丞相府的千金们,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诗!好一个玉骨冰肌!”
“柳小姐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这等才情,我等自愧不如啊。”
“这诗若是传扬出去,定能引得洛阳纸贵!”
赞美声犹如潮水般涌来。柳如烟唇角勾起得意的笑,用眼角余光轻蔑地瞥向坐在贵宾席上的盛明珠。
就在这满园逢迎的马屁声中,一道突兀的声响打破了和谐。
“噗嗤——”
盛明珠捂着嘴,一口刚喝进去的茶水没憋住,直接喷在了面前的青瓷小碟上。
这声笑,在安静下来的园子里,刺耳得像一记耳光。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捏紧了手里的绢丝团扇,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上前两步,目光冷冷地逼视着盛明珠。
“盛大小姐缘何发笑?莫非,是觉得如烟这拙作不堪入耳?”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盛明珠身上。
盛明珠赶紧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她站起身,缩着肩膀,一双清澈的鹿眼里写满了无辜。
“柳小姐误会了。”她声音软糯怯懦,“我在乡下长到十四岁,连《千字文》都没认全,哪里听得懂什么作诗啊。我就是刚才想起了个笑话,没忍住,柳小姐千万别见怪。”
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村姑模样,让柳如烟心里的防备卸下大半。
柳如烟冷哼一声,正欲开口用几句酸儒的话再踩盛明珠两脚,彰显自己的大度。
可下一瞬。
【哈哈哈!哎哟我的肚子,笑死老娘了!这抄袭狗,抄都抄不明白!】
一道震耳欲聋、充满嘲弄的心声,如平地惊雷般在所有距离盛明珠十步以内的大人物脑海中炸响!
端坐在主位上的长公主,端着金樽的手猛地一颤。
醇厚的西域葡萄酒洒在名贵的蜀锦裙摆上,洇出一大片暗红,她却浑然不觉。
抄袭?
长公主平生最爱诗词歌赋,门客中多有文人墨客。她向来看重柳如烟的才情,甚至有意将她引荐给皇兄。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心声,竟说她是抄的?
长公主眼底闪过骇然。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脸上的震惊,将金樽重重搁在白玉桌案上。
【小红线,你查到了没?这诗是哪个倒霉蛋写的?】盛明珠在心里乐不可支。
【查到了明珠珠!】系统空间里传来哗啦啦的翻书声。
【这首《咏残菊》,根本就是前朝一个落榜书生李三四写的残稿!那书生饿死在破庙里,手稿被丞相府的管家用十两银子买断,专门用来给柳如烟包装‘京城第一才女’的人设!】
轰——!
长公主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两银子买死人的诗稿?堂堂大周丞相府,居然干出这种欺世盗名的龌龊勾当!
【最搞笑的是,这柳如烟不学无术,连抄作业都能抄错。】
盛明珠的目光扫过柳如烟那张自命不凡的脸,心里的嫌弃快要溢出来了。
【原诗第三句明明是‘玉骨冰肌风中破’。这大小姐嫌弃‘破’字不雅观,硬生生给改成了‘立’字。】
【这一改,可算是把整首诗的平仄全给毁了!原本的平平仄仄仄平仄,硬生生被她改得狗屁不通!连最基本的韵脚都压不住,她还有脸在这里装文化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胸膛剧烈起伏。
她懂诗,而且造诣颇深。刚才光顾着听那华丽的辞藻,并未细想。此刻被盛明珠的心声一指点,她在心里将那首诗默默过了一遍,眼神瞬间结了一层寒霜。
果然!
那个“立”字放在此处,平仄完全对不上,生硬且突兀。若真是才情绝艳之人,绝不可能犯这种三岁稚童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欺上瞒下,附庸风雅,竟敢把她这个长公主当猴耍!
长公主眼底燃起两团怒火。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柳如烟。”
长公主的声音冷得掉渣,不怒自威的皇家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沁芳园。
正沉浸在自己才女光环里的柳如烟,被这声冰冷的呵斥吓了一跳。
她回过神,提着裙摆盈盈下拜,柔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这首诗,当真是你自己作的?”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目光如炬。
柳如烟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慌乱,但强装镇定:“回殿下,此诗乃如烟昨夜观菊有感,偶得之佳句。如有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指正。”
“好一个偶得之佳句!”
长公主怒极反笑,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金樽,狠狠砸在柳如烟脚下的青石板上。
“咣当”一声巨响,金樽在地上弹起老高。
全园女眷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连平仄都不通,连韵脚都压不住!你真当本宫是那些没读过书的蠢妇,由得你这般糊弄?!”
长公主指着柳如烟,字字如刀:“那句‘玉骨冰肌风中立’,原本该是‘风中破’吧?前朝书生李三四若是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遗作被你改得这般狗屁不通,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李三四!遗作!
这几个字犹如五雷轰顶,直直劈在柳如烟的天灵盖上。
她那张精心描绘的面容,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宣纸还要惨白。
她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碎裂的金樽旁。丝绢团扇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泥土。
“殿……殿下……”
柳如烟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丞相府做得滴水不漏,那个书生明明连尸骨都烂透了,长公主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怎么会知道原诗的字眼!
看着柳如烟那副面如死灰、连一句辩驳都说不出来的做贼心虚样。
周围跪着的贵妇千金们,全明白了。
才女是假的,诗是抄的,甚至连平仄都是错的。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拍马屁的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们看向柳如烟的眼神,从原本的艳羡和巴结,彻底变成了鄙夷和不屑。
“原来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还京城第一才女呢,连我府上开蒙的六岁幼弟都不如。”
“真是丢尽了丞相府的脸面。”
窃窃私语声像淬了毒的暗箭,四面八方地射向柳如烟。
柳如烟那可怜的自尊心,被这些嘲讽声碾得粉碎。她捂住脸,眼泪决堤般涌出。
“哇——!”
她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嚎,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提着裙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沁芳园,像只丧家之犬。
盛明珠站在苏氏身侧,装出一副被长公主发怒吓坏了的样子,拍着胸口。
【哎呀呀,这公主殿下发火的样子真帅。不过这柳大小姐心理素质也太差了,才扒了一层皮就受不了了?大周文坛的毒瘤,算我替天行道拔除了一颗。】
她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经此一役,柳如烟社死。而她盛明珠这“一眼看穿妖魔鬼怪”的威名,算是彻底在京城贵女圈立住了。
不远处的假山石后。
一株百年银杏树巨大的树冠投下深沉的阴影。
一袭玄色暗金蟒袍的萧珩,正慵懒地倚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秋风吹落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拂过他苍白却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的俊美容颜。
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把暗月弯刀,刀刃在阴影中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他的内力早已登峰造极,方才园子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丫头肆无忌惮的心声,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萧珩看着凉亭里那个穿着流光鲛绡、表面乖巧内心张狂的少女。
他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颗原本被奇毒折磨得即将停摆的心脏,此刻正因为那颗金丹的药力,强劲有力地跳动着。生机勃勃,再无半分死气。
这丫头,不仅有从天庭偷仙丹的本事,还有一张能扒光全京城权贵底裤的毒嘴。
【嘿嘿,今天这波血赚。明天去给老爹请安,顺便看看能不能把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那方端砚给忽悠过来当零花钱。】
听着风中传来她那财迷心窍的算计,萧珩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透着一种猎人盯上绝世珍宝的偏执与病态的占有欲。
暗卫首领夜影如幽灵般落在树枝上,单膝跪地:“主子,那柳家千金逃了,要属下去查查丞相府买诗稿的账目吗?”
“不必管她,跳梁小丑罢了。”
萧珩收起弯刀,站直了身躯。
那双深邃冷厉的凤眸,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遥遥锁定在盛明珠的背影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夜影。”
“属下在。”
“准备一下。明日早朝……”萧珩的眼底燃起两团幽暗的火焰,“本王要带这个小丫头去金銮殿上,玩一把大的。”
朝堂上那些沉寂了多年的老狐狸,也是时候该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底裤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