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氏盛装打扮,带着女主高调踏入京城最大的珠光首饰阁。
今日的苏氏,一扫往日被白姨娘打压时的素淡。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烟罗软纱,挽着端庄的牡丹髻,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累丝红宝石步摇。当家主母的气派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盛明珠则被她套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软银轻罗裙,外面罩着一件滚着雪兔毛边的粉色斗篷。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莹白如玉,像个糯米团子。
这珠光首饰阁分上下三层。往来皆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女眷。
一楼大堂里燃着甜腻的鹅梨帐中香,柜台上摆满了璀璨夺目的金玉头面。
苏氏牵着盛明珠的手,径直走向掌柜。
“把你们店里新到的,最适合年轻姑娘戴的头面,全拿出来。”苏氏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阔绰。
十四年了。
她的女儿在乡下连根像样的银簪子都没戴过。今日,她要把这京城里最贵最好的首饰,全堆在女儿身上。
掌柜满脸堆笑,刚要吩咐伙计去取货,旁边却传来一道阴阳怪气、尖锐刺耳的女声。
“哟,这不是武安侯夫人么?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日怎么有空出门逛首饰阁?”
盛明珠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浑身恨不得挂满金砖的中年妇人,在四五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
妇人头上插着一支硕大的孔雀金步摇,走起路来那孔雀尾巴一步三摇,晃得人眼晕。
“往日里,这武安侯府出门买首饰的,不都是白姨娘么?”妇人拿丝帕捂着嘴角,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轻蔑,“怎么,今日白姨娘舍得给你放对牌,让你出来见见世面了?”
大堂里正在挑选首饰的其他几位贵妇,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竖起耳朵看向这边。
苏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这是户部侍郎的继室,王夫人。
当年苏氏刚嫁入侯府时,因为性子软弱,没少被这位伶牙俐齿的王夫人当众挤兑。后来白姨娘掌权,王夫人更是经常拿“宠妾灭妻”这种话来戳苏氏的脊梁骨。
苏氏习惯性地想要退缩。她捏紧了手里的丝帕,微微低下了头。
王夫人见状,更加得寸进尺。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落在了旁边乖巧站着的盛明珠身上。
“哎哟,这就是你们府上那个……刚从乡下接回来的丫头吧?”
王夫人上下打量着盛明珠,眼里满是鄙夷。
“穿得倒是有模有样,可惜啊,这骨子里的泥腿子味,是拿多少香料都熏不掉的。苏妹妹,你带她来珠光首饰阁,她看得懂这些金玉宝贝么?别一不小心摔坏了,你们拿什么赔?”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苏氏心头一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骂她软弱,她忍了。可如今这贱妇,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折辱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
苏氏抬起头,刚要开口反驳。
盛明珠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少女面上装出一副快要被吓哭的可怜模样,往苏氏身后缩了缩。心里那把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却已经燎原。
【哟呵,老孔雀开屏,跑到姑奶奶面前显眼来了!】
清脆犀利的心声,毫无预兆地在苏氏脑海中炸响。
【小红线,给我查!连我妈都敢欺负,今天我不把她的底裤扒出来挂在城墙上,我就不叫算盘精!】
苏氏愣了一下,随即紧紧抿住嘴唇。
她的手反握住女儿柔软的小手,将盛明珠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查到了明珠珠!】小红线在系统空间里激动得翻跟头,【这王夫人就是个绝世大冤种啊!她引以为傲的侍郎老公,现在正拿着她当年的嫁妆钱,在城西的千娇阁里养了三个花魁呢!】
苏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户部侍郎一向以清正廉明、惧内爱妻闻名京城。这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竟然拿着妻子的嫁妆去青楼养花魁?还一养就是三个!
【拿老婆的钱养野女人就算了,最绝的是她头上那支孔雀金步摇!】
盛明珠在心里笑得满地打滚。
【那步摇根本不是什么新货,那是千娇阁的头牌牡丹姑娘嫌弃俗气,戴腻了扔出来的二手货!她老公顺手捡回来哄她,说是花重金给她定做的。她还当个稀世珍宝,天天戴着出来招摇过市,笑死我了!】
安静的首饰阁内,苏氏僵立在原地。
她先是感觉一阵荒谬。那双向来温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错愕。
紧接着,她迅速低下头,用那方绣着兰花的丝帕掩住嘴角,借此遮掩住面部肌肉那不受控制的抽搐。
她不能笑。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笑出声来。
短暂的克制后,苏氏再抬起眼时,那股软弱与怯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武安侯府当家主母的凌厉与傲骨。
女儿都能在心里把这恶妇骂得狗血淋头,她这个做母亲的,若是再退缩半步,岂不是连女儿都不如!
“王夫人。”
苏氏松开丝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的目光直截了当地落在王夫人头上那支晃动的孔雀金步摇上。
“我这女儿虽然在乡下长大,但好歹认得什么是真金白银。不像某些人,把青楼女子扔出来的二手货当成宝贝,还插在头上四处显摆,也不嫌沾了脏东西。”
此言一出,整个首饰阁落针可闻。
几个正在挑选耳环的贵妇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放慢了。
王夫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厚重的脂粉都掩盖不住她骤然惨白的面色。
“苏氏!你这贱妇胡说八道什么!”王夫人指着苏氏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我胡说?”
苏氏往前逼近一步,气场全开,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你家侍郎大人拿着你的嫁妆银子,在城西千娇阁养了三个花魁。这孔雀金步摇,正是那头牌牡丹姑娘嫌俗气不要的。你若不信,大可现在就去千娇阁问问,那牡丹姑娘可是逢人便夸你家大人‘出手阔绰’呢!”
四周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瓜太大了!堂堂户部侍郎,竟然是个拿着妻子嫁妆养三个花魁的伪君子!
那些原本跟在王夫人身边巴结的贵妇们,像躲避瘟神一样,不动声色地往后倒退了三步,生怕被这丢人的事沾染上。
“你……你血口喷人!”
王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平日里丈夫对她的嘘寒问暖,此刻全变成了刺骨的钢针。
恼羞成怒之下,她失去了所有的理智,猛地扬起手,戴着赤金护甲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朝着苏氏的脸扇去。
“我要撕烂你这贱人的嘴!”
大堂里的掌柜吓得惊呼出声,盛明珠也下意识地捏紧了袖子里的拳头,准备随时从空间里掏个平底锅出来拍死这老毒妇。
可苏氏的动作比所有人都要快。
为母则刚。这十四年来的憋屈,在护短的本能驱使下,彻底爆发。
苏氏一把攥住王夫人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
还没等王夫人反应过来,苏氏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夫人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金碧辉煌的首饰阁内久久回荡。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王夫人被打得半个身子一歪,头上那支孔雀金步摇“咣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摔断了孔雀尾巴。
她捂着迅速肿胀起来的半边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软柿子。
“拿自己的嫁妆倒贴男人养花魁,还在我武安侯府面前摆谱。”
苏氏冷冷地甩开她的手,拿丝帕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掌心。
“滚回你的侍郎府去清点嫁妆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王夫人的几个丫鬟吓得面无人色,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主子。王夫人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撂下,捂着脸,顶着所有人看笑话的目光,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出了首饰阁。
首饰阁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声议论。
苏氏转身,将丝帕递给身后的嬷嬷,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婉的笑容。
“掌柜的,把你们店里最好的几套红宝石头面都包起来。记在武安侯府的账上。”
掌柜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夫人稍等,小的这就去办!”
盛明珠躲在苏氏身后,看着亲妈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在心里疯狂竖起大拇指。
【干得漂亮啊我的包子妈!这战斗力,这气场,妥妥的大女主觉醒剧本啊!以后在这京城贵妇圈,我看谁还敢拿捏咱们!】
苏氏听着女儿的夸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牵起盛明珠的手,觉得胸中那口郁结了十几年的浊气,终于彻底消散了。
母女俩在一众贵妇敬畏交加的目光中,提着大包小包的精美首饰,凯旋而出。
门外,深秋的阳光洒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和来往的马车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京城独有的喧嚣。
苏氏正盘算着带女儿去哪家酒楼吃顿好的。
突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凄厉的惊呼声。
“马受惊了!快闪开!”
人群如同被沸水泼中的蚁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盛明珠抬起头,只见一匹高大的纯黑骏马双眼血红,正拖着一辆玄色描金的豪华马车,发疯般朝着她们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赶车的车夫已经被甩飞了出去,生死不知。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剧烈颠簸,随时都有散架的危险。
“明珠当心!”
苏氏吓得脸色惨白,一把将盛明珠扯到首饰阁的石狮子后面。
就在那匹惊马冲到她们面前不足十步远的地方时。
车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玄色马车在巨大的惯性下侧翻在地,沿着青石板路滑行出十几丈远,木屑横飞。
周围百姓惊呼四散。
一只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破损的车厢帘幔里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袭玄衣的摄政王萧珩,从翻覆的马车里滚落而出。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暗金色的蟒纹锦袍沾满了尘土。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他单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
可刚一动弹,胸口猛地一阵剧烈起伏。
“噗——”
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黑血,从他紧抿的薄唇间喷涌而出,瞬间染黑了身前的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