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听见关于大少爷的事,眸光微闪。
那双幽深冷厉的凤眸在夜色中划过一抹森然杀意。这次恩科的主考官,是他力排众议亲自点下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赵德山。
若这赵德山真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那这大周朝堂的根基早就烂透了。那些言官御史,定会把这盆祸乱科举的脏水全泼到他这个摄政王头上。
他冷嗤一声,修长的手指扣紧窗棂,足尖轻点。
玄色衣角在半空中翻飞,如同一只冷傲的夜鹰破窗离去,瞬间融进了化不开的浓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侯府前院的青石板上还带着未干的冷雨。冷风卷起满地残叶,透着深秋的萧瑟。
大少爷盛修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正站在廊檐下,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进考场用的竹编考篮。
他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常年苦读留下的书卷气,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修竹兄,都准备妥当了吧?”
一道压低的男声从院门处传来。
穿着一身簇新杭绸长袍的张青云快步走来。他獐头鼠目,偏要学着名士风流的模样摇着折扇,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里透着遮掩不住的精明。
盛修竹放下考篮,迎上前去。他那张常年古板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急切。
“青云兄,那份主考官的密卷,你可带来了?”
“嘘!我的好贤弟,这等要命的东西,岂能声张!”
张青云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份密封的羊皮卷,紧紧塞进盛修竹的手里。
他拍着盛修竹的肩膀,压低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为了帮你拿到这份卷子,为兄可是散尽了家财,连祖传的玉佩都当了。这可是赵大人亲自漏出来的真题,你且拿去好好背诵。今日恩科,你定能一举高中,重振武安侯府的威风!”
盛修竹紧紧攥着那份羊皮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饱读诗书,向来自诩君子,最是不齿那些科场舞弊的龌龊手段。
可昨夜侯府突逢大变,白姨娘入狱,侯爷父亲一蹶不振。他作为侯府长子,若是再不能金榜题名撑起门庭,武安侯府怕是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他咬紧牙关,将袖袋里凑来的三千两银票递了过去。
“青云兄的高义,修竹没齿难忘。这三千两你先拿着赎回玉佩,等我放榜之日,定有重谢。”
张青云看着那厚厚一沓银票,眼睛亮得像饿狼见了肉,一把抢过来塞进怀里。
“贤弟客气了,咱们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
“一大清早的,在这演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呢?”
一道带着浓浓倦意的女声从连廊拐角处传来。
盛明珠披着一件素色的薄斗篷,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她昨晚吃瓜吃得太晚,此刻眼皮还在打架,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
苏氏心疼大儿子科考,一早便在厨房忙活,特意命盛明珠先出来给大哥送行。
盛修竹看着这个刚回府不久的亲妹妹,眉头微皱。他向来循规蹈矩,对盛明珠这种散漫的姿态颇有微词,但念在血脉亲情,还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盛明珠敷衍地福了福身,余光扫过张青云那张透着贪婪的脸,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哎哟,一大清早就看到大型杀猪盘诈骗现场。我这大哥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脑干都读缺失了吧!】
盛修竹整理袖口的手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抬起头,错愕地看向站在一丈开外的亲妹妹。
妹妹根本没有张嘴!可那清脆又充满嘲弄的声音,却像钢针一样直直扎进他的脑仁里!
而且,她居然骂他脑干缺失?!
【张青云这老小子,拿着你的三千两银票,指不定心里怎么骂你是个绝世大冤种呢。】
盛明珠在心里开启了疯狂输出模式,眼神像看智障一样看着自家大哥。
【那可是三千两啊!这老小子昨晚就去春风楼包下了头牌花魁,喝花酒喝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大哥你闻闻,他那身崭新的杭绸衣服上,是不是还带着劣质的玫瑰香粉味?】
盛修竹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鼻翼。
果然!就在张青云刚才靠近他拿银票的时候,一股刺鼻的、混杂着酒气与青楼廉价脂粉的味道,直冲他的天灵盖。
盛修竹如遭雷击。
【至于他给你的那份所谓的主考官密卷。】
盛明珠盯着盛修竹袖口里露出的羊皮卷边缘,心里的嘲笑声更大了。
【那根本就是他昨晚喝多了,抱着花魁的大腿,随便从四书五经里抄了两段废话用来糊弄你的!】
张青云见盛修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以为他是因为拿到密卷太激动了。
他凑上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修竹兄,时辰不早了,赶紧把卷子藏好。等进了考场,你就照着上面写,保准你……”
盛修竹没有理他。
他死死盯着张青云那张虚伪至极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从小到大,他将张青云视为知己,将所有的诗词歌赋、治国策论都毫无保留地与他分享。他以为对方是高风亮节的寒门贵子,却没想到对方竟是个扒着他吸血的无耻蛇鼠!
【最搞笑的是,大哥你买密卷也不打听打听行情。】
盛明珠叹了口气,在心里摇了摇头。
【今年那主考官赵德山,连‘己’和‘已’都分不清!他当年科举全是花钱找枪手代考的,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
【这老登在朝堂上念折子,把‘草菅人命’念成‘草管人命’,把‘破绽’念成‘破定’,惹得龙椅上的老皇帝差点没拿砚台砸死他。】
【你买一个纯血文盲出的密卷?狗看了都得连夜摇头买站票逃跑好吗!】
轰——!
最后这段话,如同醍醐灌顶,彻底将盛修竹脑海里残存的一丝侥幸劈得粉碎。
他捏紧了拳头。
一阵强烈的耻辱感顺着脊椎骨爬遍全身。
他堂堂七尺男儿,苦读圣贤书十余载,竟然妄图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去换取功名。更可笑的是,他还被一个不学无术的骗子耍得团团转。
若是他今日真的拿着这份废纸进了考场,一旦被查出科场舞弊,不仅他自己要身首异处,整个武安侯府都要为他陪葬!
张青云见盛修竹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贤弟……你这是怎么了?”
盛修竹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将那些急功近利的杂念、将对重振门庭的焦虑,一点点从脑海中剥离出去。
再次睁开眼时,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底,只剩下属于读书人最纯粹的清明与傲骨。
他缓缓从袖袋里抽出那份羊皮卷。
“青云兄,这卷子,我不要了。”
张青云大惊失色,急得直跳脚:“你疯了?!这可是千金难买的真题!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千金难买?”
盛修竹冷笑一声。他骨子里的那股文人风骨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我盛修竹就算名落孙山,就算一辈子做个白丁,也绝不靠这种下作手段去玷污科举的神圣!”
话音未落,他双手抓住羊皮卷的两端。
“刺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那份被张青云吹得神乎其神的密卷,被盛修竹毫不犹豫地撕成了两半。
张青云瞪大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你撕了密卷,你考不中的!”
“考不考得中,靠的是我这十年的寒窗苦读,而不是你从花魁肚皮上抄下来的废纸!”
盛修竹再次用力。
“刺啦!刺啦!”
完整的羊皮卷被他撕得粉碎。那些写满蝇头小楷的碎片,如同冬日里的残雪,纷纷扬扬地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盛修竹一脚踩在那堆碎片上。
他连看都没再看张青云一眼,提起地上的考篮,挺直了脊背,大步流星地朝着侯府大门走去。那青色的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竟透出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盛明珠站在连廊下,看着大哥那决绝离去的背影,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哟,这书呆子还挺有骨气的嘛。】
她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宁可落榜也不作弊,这才是武安侯府长子该有的样子。放心去考吧大哥,凭你的真实才学,拿个状元也是探囊取物。】
盛修竹走在长街上。
听到脑海里传来的这句鼓励,他眼眶微微泛酸,脚下的步伐却迈得越发坚定。
盛明珠打了个哈欠,拢了拢斗篷,正准备回揽月阁补个回笼觉。
老爹在整顿内院,大哥去考科举,这破侯府总算是消停了一会儿。
可她还没走下台阶。
“砰——!”
侯府厚重的朱漆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紧接着,一声凄厉惨绝的哀嚎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几个身强体壮的镖局大汉,抬着一副被鲜血浸透的门板担架,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前院。
盛明珠定睛一看,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穿着武将的轻甲,可那轻甲早就被利刃砍得稀碎。鲜血像不要钱似的从他身上涌出来,顺着门板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砖上,触目惊心。
正是武安侯府二公子,她那个武痴二哥,盛修明!
担架落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大夫绝望地宣布二公子全身经脉尽断,武功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