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将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随手一扔,扯过旁边的粗布帕子随意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她打了个饱嗝,拖着那条被打出鞭伤的腿,一瘸一拐却又气势汹汹地杀向了寿安堂。
此时的寿安堂内,气氛冷厉得仿佛结了冰。
这间屋子是整个武安侯府最奢华的地方。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厚绒地毯,黄花梨木的桌案上点着寸金寸两的安神香,连门帘都是用上好的南海珍珠串成的。
苏氏独自一人站在堂中,脚边全是碎裂的青瓷茶盏片。
“母亲,白氏犯下大错,侯爷已经下令将她捆了。这管家的对牌,儿媳今日必须收回。”苏氏挺直背脊,声音发颤,却不肯退让半步。
坐在上首的盛老夫人满头银发,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刻薄的精光。
她用力拿手里的黄花梨龙头拐杖砸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你少拿震天来压我!那白氏平日里最是懂规矩,对老婆子我也算尽心尽力。反倒是你这个当家主母,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老夫人冷哼一声,斜睨着苏氏:“你那从乡下接回来的野丫头,一回府就闹得家宅不宁!我看,就是你们母女俩串通好了,要逼死白氏和如月!”
站在老夫人身侧的刘嬷嬷,是老太太陪嫁过来的心腹。
她仗着主子的势,阴阳怪气地帮腔:“夫人呐,不是老奴多嘴。二小姐虽说不是您亲生的,可那气度规矩,哪点不比大小姐强?大小姐在乡下沾了一身泥腿子味,您可别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伤了老夫人的心。”
苏氏气得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刚要开口,门外的雨幕里突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
“哎哟喂,大半夜的,大嫂在这儿惹母亲生什么气呢?”
厚重的棉帘子被人掀开,一阵浓烈的劣质脂粉味混着酒气飘了进来。
武安侯的亲弟弟,盛府二老爷盛震海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蜀锦长袍,眼底浮着一层青黑,脚步虚浮,一副被酒色彻底掏空了身子的纨绔模样。
盛震海平日里没少拿白姨娘孝敬的银子去青楼赌坊快活。如今听说苏氏要夺权,他立刻赶来拉偏架。
“大嫂,白姨娘管家管得好好的,你折腾个什么劲儿?”
盛震海走到老夫人身边,嬉皮笑脸地倒了杯茶递过去:“母亲,您消消气。大哥也是一时糊涂,等明儿他气消了,还得把对牌还给白姨娘。这侯府上上下下,哪离得开她啊。”
老夫人接过茶盏,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眼里的刻薄瞬间化为了慈爱。
“还是我的海儿懂事。不像某些人,连个家都当不好。”
苏氏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眼底的泪水在打转。
就在这满屋子人联合起来欺压主母的时候,门口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盛明珠拖着伤腿,慢吞吞地跨过门槛。
她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与这金碧辉煌的寿安堂格格不入。她低眉顺眼地走上前,一把拉住苏氏冰凉的手。
“母亲,您别气坏了身子。”
盛明珠的声音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老夫人看到她这副寒酸样,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还有脸来这里?扫把星转世的东西,还不给我跪下!”
盛明珠没跪。
她往苏氏身后缩了缩,心里却已经撸起袖子,在识海里敲响了战斗的铜锣。
【小红线,来活了!给我把这老虔婆的底裤扒出来!她不是偏心眼吗?我倒要看看她这心偏到哪个太平洋去了!】
这道清脆跳脱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寿安堂内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盛震海刚拿起一块绿豆糕送到嘴边,听到声音,动作直接僵在半空,像个被人点了穴的呆头鹅。
苏氏则是心中一喜。女儿又开始发功了!
【哎哟喂明珠珠,这老太太的八卦可太精彩了!】
小红线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
【她口口声声说白姨娘孝顺,其实是贪图白姨娘每个月给她送的一千两银子!而这些银子,全被她拿去填二叔这个无底洞了!】
老夫人瞳孔猛地收缩,浑浊的眼底满是惊骇。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盛明珠。这乡下丫头根本没张嘴!这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二叔这败家子,昨晚刚在城南的长乐坊输了三万两白银,连裤衩子都差点当了。】
盛明珠的吐槽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
【他今天跑来老太太这儿尽孝,哪里是关心老太太,分明是来要钱去还赌债的。】
【他那身蜀锦长袍底下,大腿上还留着讨债打手用鞭子抽出来的血印子呢!】
“吧嗒”。
盛震海手里的绿豆糕掉在了地毯上。
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心虚地夹紧了双腿。
这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他媳妇都不知道,这声音是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老夫人听着脑海里的话,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最引以为傲的小儿子,竟然去赌坊输了三万两?她转头看向盛震海那心虚躲闪的眼神,心里已经信了大半,气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但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不过嘛,老太太愿意当冤大头,那是她的事。】
盛明珠在心里嗑着隐形瓜子,语气陡然变得犀利起来。
【最可笑的是,老太太你把二叔当眼珠子一样疼了三十年,把侯爷爹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钱全砸在他身上。】
【可他,压根就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种啊!】
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宛如九天玄雷,直接劈碎了寿安堂的屋顶,狠狠砸在老夫人的天灵盖上。
老夫人手里的黄花梨拐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老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幻听!这一定是邪祟作祟!
她死死咬住牙关,想要大声呵斥,可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破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红线,把当年那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给大伙儿详细讲讲呗。】盛明珠在心里冷笑。
【好嘞!】小红线的萝莉音回荡在每一寸空气中。
【三十年前,老太太生二胎的时候难产,痛了一天一夜,生下来却是个浑身青紫的死胎。】
【巧的是,老太太身边最信任的陪嫁丫鬟,也就是现在这位狗仗人势的刘嬷嬷,前脚刚刚跟前院的一个侍卫私通,偷偷生下了一个男婴。】
寿安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站在老太太身边作威作福的刘嬷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她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个筛糠,看向盛明珠的眼神里充满了见鬼般的极致恐惧。
【这刘嬷嬷胆大包天,趁着稳婆去端热水的功夫,用自己的私生子,换走了那个死胎。】
盛明珠的语速放慢,字字诛心。
【老太太醒来后,抱着仇人的儿子喜极而泣。这三十年来,她苛待亲生的大儿子,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这个野种。】
【刘嬷嬷天天站在旁边,看着侯府的老夫人亲手伺候她生的小杂种,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老太太是个绝世大傻叉呢!】
大傻叉。
这三个字在老夫人的脑海里无限回音。
她僵硬着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她先是看向瘫倒在地、满脸绝望的刘嬷嬷,然后,又缓缓转动目光,死死盯住了站在一旁、同样面色惨白的盛震海。
以前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可现在,当那层蒙蔽了三十年的窗户纸被捅破后,老夫人再看盛震海的脸。
那略显下撇的嘴角,那单薄的眼皮,那稍宽的鼻翼。
哪里有半分盛家人的影子?这分明跟地上那个老刁奴刘嬷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荒谬。
可笑。
凄凉。
老夫人戎马一生的亡夫没有将她打倒,侯府内宅的勾心斗角没有将她打倒。可这三十年来倾注的母爱,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心疼了一辈子的儿子,是个野种。
她信任了一辈子的老仆,是给她戴绿帽、偷梁换柱的罪魁祸首。
而她,还在为了这个野种和毒妇的利益,去苛待自己亲生儿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去辱骂自己嫡亲的孙女!
“呃……啊……”
老夫人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嘶鸣声。
她伸出干枯如树皮般的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指甲隔着丝绸掐进了肉里。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盛震海和刘嬷嬷,眼珠子仿佛要凸出眼眶。
老夫人和刚进门的二叔同时听到心声,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信仰崩塌与极致恐惧。
下一瞬,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
她双眼一翻,身体像一截枯木般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彻底厥了过去。
“母亲!”苏氏惊呼一声。
老夫人晕倒,场面大乱。女主冷眼旁观,武安侯彻底不受长辈控制,连夜开大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