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没有窗户,灯很亮,空调开得比走廊更冷。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坦白从宽”四个字是方正标宋,红色,像刚刷的漆。苏砚舟被按在桌子对面那把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还铐着,银色的金属环贴着皮肤,冰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副铐子,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字,嘴角动了一下,笑出了声。
“坦白从宽。”他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你们这墙上贴的,跟我现在这情况,合适吗?”
林华华坐在侧面靠墙的观察位上,听到这话抬起了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截后颈。她的五官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但耐看,眉毛细而长,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接,不闪不躲。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下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认真。她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年轻那个审讯员翻开笔记本,开口问:“苏砚舟。11月12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苏砚舟没有理这个问题。他歪着头看着年轻那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到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上,最后落在林华华那边。他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你们今天三个人审我。一个问话的,一个旁听的,一个记录的。这配置挺齐的。你们反贪局平时都这么大阵仗?”
年轻那个皱了皱眉:“苏砚舟,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先放一放。”苏砚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铐随着动作晃了一下,“我先问你们一个事儿。你们今天带我来,是以什么身份带我来的?我在警局做完笔录刚出来,你们二话不说就把我铐上,铐了一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儿的。嫌疑人?还是配合调查的群众?”
年轻那个没有回答。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接话。
苏砚舟继续说:“你们要是不说,那我就当我自己是嫌疑人。既然是嫌疑人,那我就不说话了。你们去查吧,查完了再说。”他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我不说了”的姿态。
年轻那个和旁边那个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那个开口了:“苏砚舟,你今天只是来配合调查,我们没说你犯罪。”
“配合调查?”苏砚舟把手举起来,手铐在灯光下晃了晃,“配合调查要上手铐?你们反贪局就是这么配合调查的?”他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点笑,“行,那既然是配合调查,我就配合。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姐夫丁义珍现在是什么职位?”
年轻那个愣了一下。
苏砚舟说:“他是副市长吧?刚当选的。几号来着?11月12号?”
年轻那个的笔停了。旁边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苏砚舟继续说:“我姐夫当选副市长,第二天我就被人打了。第三天我就被你们铐过来了。这个节奏挺紧的。你们查他,是因为有人举报,还是上面让查的?”
年轻那个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苏砚舟,这些问题不是你该问的。”
“我就随便问问。你们不想说就不说。”苏砚舟摊了摊手,手铐哗啦响了一下,“那我换个问题,你们反贪局最近是不是在查光明峰项目?”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砚舟继续往下说:“你们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在查。我姐夫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你们查光明峰,就是在查我姐夫。我姐夫是赵立春那条线上的人。赵立春是谁你们比我清楚。你们查我姐夫,赵立春那边知不知道?”
年轻那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角有一层薄汗渗出来。他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苏砚舟说:“你们想拿我当突破口。这个我理解。但你们得给我个说法。我就是一个在城投混日子的,我姐夫的事我从来不掺和。你们要查他,去查他,别把我铐过来问这些有的没的。”
年轻那个把笔往桌上一放:“苏砚舟——”
“你叫什么名字?”苏砚舟打断了他。
年轻那个愣了一下。
“告诉我你姓名,你工号多少,职务名称,”苏砚舟继续问,“你问了我半天,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回头我要去投诉,总得知道投诉谁吧。”
反贪局两人已经微微出汗了……而后听到苏砚舟声响起。
“说啊,怎么不说了,是爱说话吗,还是反贪局的人一贯不爱说话。”
又得不到回应的。突然苏砚舟拍桌而起,苏砚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两人的双眼,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戏谑的张力,像那个魔性名场面一般,低声喊道:
“回答我!
回答我
Look in my eyes!
tell me why!why……
…baby …why!
You are my everything!”
话音落下,审讯室安静一瞬。
年轻那个的脸色变了又变。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第一次开口:“苏砚舟,今天的事是我们工作上的安排,不代表你犯了什么罪。你不要多想。”
“不多想?”苏砚舟笑了一声,“行。那你们把今天把话说清楚。我被你们请进来这副状态怎么回事。”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林华华。她一直坐在角落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动。苏砚舟看着她:“林检察官,你们局里派你来查这个案子,是不是因为没人愿意接?”
林华华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苏砚舟说:“丁义珍刚当选副市长,谁碰谁烫手。所以派你来了,一个新人。你那个同事刚才那个反应,一看就是被临时拉来的,连问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照着材料念。你应该比他强点,至少你记笔记还记得挺认真。”
林华华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年轻那个审讯员终于站了起来。他的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圈,脸色有些发白。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烦躁:“苏砚舟,你先坐这儿等着。”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了苏砚舟一眼,又看了看林华华,然后也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苏砚舟和林华华两个人。
苏砚舟靠回椅背上,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手铐的链条垂在腿侧。
林华华坐在靠墙的观察位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本。她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苏砚舟脸上。她其实一直在看他。从他被带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她的笔虽然在动,但她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现在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打量他。他坐在那把铁椅子上,姿态松散,像是来喝茶的。眉眼很深,眉骨高,眼窝也深,瞳仁的颜色在灯光下偏浅。鼻梁很挺,下颌线分明,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那只猫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是盯着她的。
林华华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但她没有写字。
苏砚舟先说话了,语气像是聊天:“林检察官,就剩咱俩了。”
林华华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苏砚舟歪着头看了她几秒,嘴角带着一点笑。他没有像刚才那样问案子,而是忽然换了一个调子,像是茶楼里跟人闲聊:“你多大了?”
林华华看着他,没有回答。
苏砚舟摆了摆手:“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你今年二十四。”
林华华没有接话,但她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从笔记本边缘缩了回去。
苏砚舟看到了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