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那个审讯员把笔往桌上一放:“苏砚舟,你先坐这儿等着。”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向门口,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走廊不长,灯管有一根在闪。年轻那个靠着墙,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他的手在抖,烟头的光在走廊里一明一灭。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
年轻那个先开口了:“赵立春。他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那个男人没接话。
年轻那个又吸了一口烟:“他是真不懂还是装的?他知不知道这三个字在审讯记录里写上去意味着什么?”
“他不一定知道。”那个男人开口了,语气比年轻那个沉,“他可能真就是个二百五。”
“二百五?”年轻那个把烟夹在手指间,手指还在抖,“他刚才问我们要工号要名字的时候可不像二百五。他拍桌子喊‘Look in my eyes’的时候不像二百五。现在你跟我说他是二百五?”
那个男人沉默了几秒。灯管嗡嗡地响。
年轻那个把烟掐灭在墙角的垃圾桶顶上,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还按在那个烟头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那个男人:“老周。”
“嗯。”
“他是不是故意的?”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年轻那个的语速慢了下来:“他先问我们要工号,要名字。我们没给。他拍桌子,喊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们被气出去了。然后他趁我们不在,跟林华华单独待了那么久。”
他停了一下:“他是不是故意把赵立春甩出来的?他知道我们不敢碰这个名字。他把我们支开,就为了跟林华华单独说话。”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年轻那个继续说:“我们上当了。被一个城投混日子的耍了。”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你说得对。他是故意的。”
年轻那个抬起头,等着他往下说。但那个男人没有往下说。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讯录,看了年轻那个一眼。
“给谁打?”年轻那个问。
“老陈。”
“老陈今天在楼上开会。”
“所以才要打。”那个男人已经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放到耳边,转过身,面朝走廊尽头那扇窗,声音压低了一些,“老陈,我小周。有个事得请示一下……嗯,现在在二楼会议室……对,就是昨天那个丁义珍小舅子的案子,苏砚舟,今天接着问呢……出了个新情况,他在审讯室里提了赵立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个男人继续说:“对,直接说的。他说‘我姐夫是赵立春那条线上的人’。当着我和小孙的面说的。林华华在记录。”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段。
那个男人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好,我知道了。嗯,明白。我们继续问,但不碰赵立春。好。嗯,明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裤兜,转过身来看着年轻那个。年轻那个已经点上了第二根烟,但没抽几口,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老陈怎么说?”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老陈说,赵立春的事不要碰。记录上不出现。让我们把今天的问话结束,剩下的他来处理。”
年轻那个把烟掐灭:“那就回去把话问完。”
那个男人没有动。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年轻那个,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小孙,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觉得老陈为什么让我们关监控、关录音?”
年轻那个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继续说:“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赵立春的名字有没有写进记录?’他没有问苏砚舟为什么提赵立春,没有问赵立春跟丁义珍是什么关系。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记录。他在压这件事。”
年轻那个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案子我们接的时候,上面说是‘外围摸排,问几句就行’。”那个男人看着他,“但你觉得老陈不知道这个案子有多深?他肯定知道。但他没告诉我们。出了事,是我们在一线。赵立春的名字出来了,他第一反应是压住记录。”
年轻那个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男人把目光移向审讯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林华华一个人坐在里面,大概还在整理笔记本。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不知道苏砚舟跟她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林华华的笔记本上,有今天全部的内容。
“林华华还在里面。”那个男人说。
年轻那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门。
“她的笔记本上有赵立春的名字。”那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上面追下来,查这个案子,第一个查的是她的笔记本。她是记录员,从头到尾都在场。我们两个在外面打电话的时候,她在里面跟苏砚舟单独待着。上面要问,问的是她。”
年轻那个的嘴唇抿紧了。
“所以现在有两个选择。”那个男人看着他,“第一,我们回去,把话问完,把林华华的笔记本处理干净,然后等老陈安排。第二——”
他没有把第二说完。但年轻那个已经明白了。
年轻那个靠着墙,抬头看着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他想起今天在审讯室里苏砚舟拍桌子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当时他觉得这个人是个二百五。现在他觉得,他自己才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二百五。苏砚舟在算计他,老陈在拿他当挡箭牌,这个案子本身就是一个他根本不该接的烂摊子。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但底下的东西更沉:“老周,我先走了。”
那个男人看着他,没有拦。
年轻那个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那个男人还站在走廊里,面朝审讯室的方向。那扇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
年轻那个没有等他。他转回头,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响了几声,然后被拐角处切断了。
那个男人站在走廊里又待了几秒。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老陈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林华华的笔记本你们不用管。我会处理。”
他把手机收好,也转身走了。他走的是和年轻那个相反的方向,另一条楼梯。他的步子比年轻那个慢,但没有停。
走廊里空了。灯管还在闪。审讯室的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林华华一个人坐在观察位上,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她翻到前面几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记录,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她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她在想一件事——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门外走廊里,脚步声已经远了。没有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