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冰的。
砸在脸上的一瞬间,苏砚舟的鼻子和嘴同时灌进了水,呛得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咳,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手腕上有东西勒着,金属的,冰凉。他下意识想抬手擦脸,手抬到一半被拽住了。他睁开眼。
头顶一盏白炽灯泡,光很刺眼。四周是灰色的水泥墙,刷了一层白漆,但白漆已经泛黄了,墙角有几道水渍。面前是一张简易铁床,他就躺在这张床上,被子是军绿色的,很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铁门在右侧,门上有一个小窗口。
两个警察站在床边。一个四十来岁,手里拿着记录本;一个年轻些,手里端着刚才泼他的那只塑料盆。年轻那个看了他一眼,把盆放到地上。
“醒了?”中年警察翻开记录本,“你叫什么名字?”
苏砚舟躺在那里,后脑勺的疼痛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一整夜。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发不出声音。年轻警察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半杯,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把那层干涩冲开了一些。
“苏砚舟。”他说。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就在他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像碎玻璃一样翻动,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一个人、一个场景。他看到了几个人影在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五十多岁戴老花镜的男人,一个坐在斜对面工位上的年轻人,一个走路带风的选调生,一个开茶楼的圆脸胖子。还有一个女人,苏婉,原主的姐姐,丁义珍的妻子。画面乱七八糟,像一叠被风掀翻的照片。他没有时间一张一张捡起来看。
他先要解决的事,是眼前的。
“年龄?”
“二十七。”
“工作单位?”
“京州市政府……综合处。”
中年警察低头写了几笔。“昨晚十一点左右,有人在平安巷发现你,倒在墙根下面,脸上有血。报警之后派出所的人把你带回来的。你后脑勺上的伤我们已经让医生处理过了,额头上也缝了两针。你现在能说话吗?”
苏砚舟点了点头。“昨晚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我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
“我喝了酒。只记得后来被人打了,然后晕过去了。”
“谁打的?”
“没看清。车灯太亮,照着眼睛。”
“他们说了什么?”
苏砚舟顿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一句话留了下来——“有些东西,不该拿的别拿。你姐夫拿捏不住。”他犹豫了一秒,选了中间那条路:“大概意思是让我别多管闲事。”
中年警察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然后让苏砚舟签字。苏砚舟接过笔,在笔录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放下笔,中年警察合上记录本:“你可以走了。这段时间别离开京州,保持电话畅通。”
苏砚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扶着床沿站稳,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利的是,他活着出来了,没有被扣住,警方这边暂时没有把他当嫌疑人。不利的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昨晚打他的人说了那句话,说明那帮人不是单纯寻衅,是冲着丁义珍来的。而且他现在对原主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连自己怎么得罪的人都不清楚。他需要先回去,把原主留下的东西翻一遍,搞清楚自己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他往外走。走廊不长,铺着浅灰色的地砖,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他走了七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大厅。大厅里没人。值班台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表格,光标在某一格上闪烁。他往大门方向走,刚走到门口,门外进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穿深色夹克,一个中等身材,穿灰色风衣。高个子走在前头,进门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苏砚舟脸上。
“苏砚舟?”高个子开口。
苏砚舟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对方的外套。深色夹克,翻领,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口袋的位置微微鼓起。他在心里快速判断:反贪局的人,但不确定是哪个部门的。看气质,不是核心办案人员,更像是外围摸排的。
“是。”
“我们是反贪局的。”高个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在他面前停了一瞬。苏砚舟只看到“反贪局”三个字和一枚红色的印章。高个子把证件收回口袋,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身后的灰色风衣往前站,“有个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苏砚舟还没说话,灰色风衣已经从腰间取下一副手铐。银色,金属的,在走廊的白炽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到苏砚舟面前,没有问话,直接拉过他的右手,把铐环扣了上去,然后是左手。手铐的金属贴合手腕的瞬间,一股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苏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快速分析。反贪局的人来带他,说明这件事的性质变了——从治安案件变成了职务犯罪调查。但问题是,他不知道反贪局为什么要找他。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他参与过任何项目审批、资金往来的画面。他只是一个挂着正科级待遇的闲人,在城投集团混日子,靠的是丁义珍的关系。反贪局查他,要么是查错了方向,要么是在查丁义珍,拿他当突破口。丁义珍案发了,应该不对,名义里面没有这一出。难到穿越过来带偏了名义世界里的历史轨迹。
他确认了一件事:他现在的处境比他刚才在警局里以为的要严重。警局问的是昨晚打架的事,反贪局问的可能是这些年的事。他必须稳住,先搞清楚对方到底想问什么。
灰色风衣做完这些之后退后半步,站在他左侧,高个子站在右侧。“走吧。”高个子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带着他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侧门外停着一辆深色轿车,黑色的,车身干净,没有标志。车门开着,后座宽大。苏砚舟被安排在后座,左右各一个人。前排副驾驶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弯腰坐进去。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她坐定之后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后座,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林华华,走了。”高个子发动了引擎。
她应了一声,把笔记本翻开,低头看了几行,然后合上。苏砚舟透过车窗看到警局的大门在身后越来越远。他在后座没有动,手腕上的手铐在膝盖上轻轻晃着。副驾驶上那个女人一直没有再回头,但她翻笔记本的动作很快,手指在纸页间来回翻动。他注意到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膝盖上,两只手压住封面。
他在心里给这个叫林华华的年轻女人打了一个标签:新人,刚工作不久,做事认真但不够老练。她翻笔记本的动作暴露了她——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这种人最怕出错,职场小白“用力过度”
车子拐了一个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警局、笔录、手铐、这辆车。他现在有三个问题需要解决:第一,反贪局到底为什么找他;第二,昨晚打他的人是谁派来的;第三,那件“不该拿的东西”是什么。三个问题的答案他都还不知道。但他确认了一件事——他现在需要先活着从这辆车上下去,然后回去把原主留下的东西翻出来,一个一个弄清楚。
他睁开眼。副驾驶上那个女人还在看笔记本,姿势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