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德发被传唤,是冬月二十。
省纪检委的人,在国营食品公司门口,堵住了他。邵德发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管后勤的出身。他被请上车的时候,还直嚷嚷:“你们干什么?我是公司的采购员,你们抓我干什么?”
“邵德发,”省纪检委的人道,“佟广财的案子,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邵德发的脸,一下子白了,“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省纪检委的人道,“到地方,再说。”
到了省纪检委,邵德发被带到一间屋子。对面,坐着刘所长,县局的人,也来了。
“邵德发,”刘所长道,“七年前,你是不是,从县供销社钱股长手里,拿过一批布票?二百匹。”
“二百匹,”邵德发的额头上,渗出汗来,“没有,我哪拿过布票?我是采购员,只管进货,布票的事,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刘所长拿出一份材料,“邵德发,你看,这是钱股长的供词。他说,那年,你去县供销社提货,私下找他,说能把布票销到外地,卖个好价钱。他鬼迷心窍,把二百匹布票,给了你。这供词,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他,他胡说!”邵德发道,“我哪有经手过布票?他这是,胡乱攀扯!”
“攀扯?”刘所长道,“邵德发,你说你没经手过布票,那佟广财的案卷里,怎么还有你一笔?佟广财供词里说,他倒腾布票那几年,你跟他,搭过伙。他出货,你销货,你俩,是一条线上的。”
“佟广财,”邵德发的脸,彻底白了,“他,他也把我供出来了?”
“供出来了。”刘所长道,“邵德发,佟广财、钱股长,都把你供出来了。你还不认?”
邵德发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
“邵德发,”刘所长道,“那二百匹布票,你拿了之后,销到哪儿去了?钱股长说,半路,被人截了。谁截的?”
“刘所长,”邵德发终于抬起头,“我说。那批布票,我拿了,没敢在省城销,我找了个外地的贩子,姓瞿,在临县那边跑生意。我把布票,给了他,说好了,销到外省去。可那批布票,到了他手里,还没出省,就,就出事了。”
“出事了?”刘所长道,“出什么事?”
“被人截了。”邵德发道,“瞿贩子说,那批布票,他刚拿到手,就让人盯上了。晚上,他住店,布票被人偷了。他报了案,可人没抓着,那批布票,就这么,没了下落。”
“被人偷了?”刘所长冷笑,“邵德发,你这话,编得可真好。布票被人偷了,报案了,人没抓着,那批布票,就成无头案了?”
“真被偷了!”邵德发道,“刘所长,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那批布票,我真没见着钱,到手就没了,我白忙活一场!”
“瞿贩子,”刘所长道,“叫什么?在哪儿?”
“叫瞿长贵,”邵德发道,“临县下河公社的,跑江湖的生意人。他住哪儿,我,我不知道。他就说,布票丢了,让我,别再找他了。”
“别再找他了,”刘所长道,“邵德发,你说不知道他住哪儿,可你跟他,做过生意,会不知道他住哪儿?”
“我,”邵德发道,“我跟他,就做过那一回生意。他说,别找他,我就不敢找了。刘所长,我说的,都是实话。那批布票,真不是我吞的。”
“是不是你吞的,”刘所长道,“县局会查。邵德发,你先把口供签了。瞿长贵那头,县局会找。”
邵德发签了口供。刘所长出了省纪检委,对等在门外的陈一鸣道:“一鸣,邵德发,招了,那批布票,他转手,给了临县下河公社一个姓瞿的贩子,叫瞿长贵。瞿长贵说,布票到手,让人偷了。可这话,是真是假,还说不准。”
“瞿长贵,”陈一鸣道,“刘所长,这个瞿长贵,能找着吗?”
“能找。”刘所长道,“下河公社,是临县的,县局明儿,就派人去找。瞿长贵要是真偷了,那是他偷的;他要是说谎,那批布票,就在他手里。一鸣,你放心,顺着邵德发的供词,往下查,那批布票,迟早,查得出来。”
“刘所长,”陈一鸣道,“这条线,又接上了一截。可这接上的一截,是邵德发,是瞿长贵。那批布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在谁手里?”
“在谁手里,”刘所长道,“查下去,就知道了。一鸣,你等着,这案子,越查越深。可再深,也有到底的一天。”
邵德发被传唤那几天,省城的消息,一拨一拨,传回县里。
刘所长跟陈一鸣说:“一鸣,邵德发那头,省纪检委的人,问了三天。他先是咬死了不认,说没经手过布票。可佟广财、钱股长的供词,摆在那儿,他赖不掉。第三天,他才松了口。”
“松了口?”陈一鸣道,“他招了?”
“招了。”刘所长道,“他说,那二百匹布票,他拿了。可他说,他没敢在省城销,怕露馅。他找了个外地的贩子,姓瞿,叫瞿长贵,临县下河公社的。他把布票,给了瞿长贵,说好销到外省去。”
“临县下河公社,”陈一鸣道,“刘所长,这个瞿长贵,是干什么的?”
“跑江湖的。”刘所长道,“下河公社,挨着外省边界,来往的贩子多。瞿长贵常年在外头跑,倒腾土产、山货,什么都干。邵德发说,他把布票给瞿长贵,就是看中瞿长贵路子野,能销到外省去。”
“路子野,”陈一鸣道,“刘所长,那瞿长贵,收了布票,销出去了吗?”
“邵德发说,”刘所长道,“没销出去。他说,瞿长贵拿到布票,还没出省,就出事了,布票被人偷了。他报了案,人没抓着。那批布票,就这么,没了下落。”
“被偷了,”陈一鸣道,“刘所长,这话,您信吗?”
“半信半疑。”刘所长道,“邵德发这号人,跟钱股长一样,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说布票被偷了,可布票在谁手里,他未必不知道。县局,会顺着瞿长贵,往下查。一鸣,你等着,这条线,既然接上了,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