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股长被重新提审,是冬月中旬。
县局把他从家里请来,先让他在留置室里,坐了大半天。大半天,没人理他。钱股长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傍晚,刘所长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道:“钱股长,坐了半天了,想明白没有?”
“刘所长,”钱股长道,“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布票,是我牵的线;陈敬堂,是我栽的赃。那桩案子,我都认了。您还要,我交代什么?”
“交代什么?”刘所长道,“钱股长,你那案子,县局结了。可国营食品公司那边,又送来一份材料,佟广财的案卷里,有一页,记着一批布票。那批布票,是你冒用陈敬堂的名义,多签收的。二百匹。钱股长,这批布票,如今,在哪儿?”
“二百匹,”钱股长的脸,一下子白了,“刘所长,我没有,我经手的,就那二百匹,卖给周记的。哪来的,多签收的二百匹?”
“没有?”刘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钱股长,你看,这是国营食品公司那边,调来的提货单。七年前九月初,你亲自去公司库里,提了一百匹布票。可县供销社的账上,记的是‘陈敬堂签收,三百匹’。提货单上,是一百匹;账上,是三百匹。多出来的二百匹,哪儿去了?”
“刘所长,”钱股长的手,开始发抖,“那账,那账,是记错了,”
“记错了?”刘所长道,“钱股长,账是你记的。你管了二十年账,会记错?还是,那二百匹布票,是你自己,吞了?”
“我没有!”钱股长道,“刘所长,我吞布票干什么?布票又不能当饭吃,”
“布票不能当饭吃,”刘所长道,“可布票能卖钱。钱股长,你经手那批布票,卖给周记,得了多少好处,你自己心里,有数。这多出来的二百匹,你是不是,也卖了?”
“我,”钱股长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
“钱股长,”刘所长道,“你不说,不要紧。佟广财的供词、提货单、账目,都在县局。这批布票,早晚,查得出来。可你要是,主动交代,那是从宽。”
“刘所长,”钱股长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我说。那二百匹布票,我没吞。我转手,给了省城一个人。”
“省城的人?”刘所长道,“谁?”
“姓邵。”钱股长道,“叫邵德发,是国营食品公司的采购员。他跟佟广财,是同事。那年,我提布票,他也在场。他私下找我,说,有路子,能把布票,销到外地去,能卖个好价钱。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就把那二百匹,给了他。”
“邵德发,”刘所长道,“他拿了那二百匹布票,销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钱股长道,“他说,销到外地去。可后来,我听说,那批布票,半路,被人截了。他也没捞着,我也没捞着。那批布票,就这么,没了下落。”
“半路被截?”刘所长道,“谁截的?”
“不知道。”钱股长道,“邵德发没细说。他只说,那批布票,出事了,让我,别再提。”
“别再提,”刘所长道,“钱股长,你倒乖,出了事,就藏着掖着。可你藏着,藏不住。邵德发,如今在哪儿?”
“在省城。”钱股长道,“他还在食品公司干着。刘所长,我交代了,那批布票,是邵德发经的手。他要是,也出了事,可不能,只怪我一个。”
“你倒,会攀扯。”刘所长道,“钱股长,你这话,我记下了。邵德发那头,县局会查。你,先在这儿,把口供签了。”
“签。”钱股长道,“我签。”
笔录做完,钱股长在纸上,按了手印。刘所长把笔录收好,出了留置室,对等在门外的陈一鸣道:“一鸣,钱股长,招了,那二百匹布票,他转手,给了省城的邵德发。邵德发,是国营食品公司的采购员,跟佟广财,是同事。”
“邵德发,”陈一鸣道,“刘所长,邵德发,是佟广财的同事?”
“是。”刘所长道,“一鸣,你听我说,国营食品公司那头,正在清查当年经手布票的其他采购员。邵德发,就是其中一个。钱股长这一供,邵德发,就跑不了了。”
“跑不了了,”陈一鸣道,“刘所长,那批布票,半路被截,截它的人,又是谁?”
“这,”刘所长道,“就得问邵德发了。一鸣,你放心,县局这头,明儿就联系省纪检委,传唤邵德发。那批布票的下落,迟早,查得出来。”
“迟早,”陈一鸣道,“刘所长,那批布票,牵着我爹的名字。我得,看着它,查到底。”
“查到底。”刘所长道,“一鸣,你等着,这条线,既然接上了,就不会断。”
钱股长提审那天,陈一鸣一直在县局,等到天黑。
刘所长从留置室出来,把供词递给他看:“一鸣,你瞧,钱股长这回,痛快了。二百匹布票,他转手给了邵德发,一五一十,都写了。”
“邵德发,”陈一鸣看着供词,道,“刘所长,这个邵德发,我头一回听说。他跟我爹那笔账,有关系?”
“眼下看,”刘所长道,“关系不大。他经手的,是钱股长转手那二百匹,那批布票,是你爹被冒名签收的。可邵德发拿没拿到手、销没销出去,还不知道。一鸣,你爹那笔账,是钱股长栽的赃,这个,查实了。邵德发那头,是另一笔账。”
“另一笔账,”陈一鸣道,“刘所长,那我爹的名字,在这案子上,算,洗清了吗?”
“洗清了。”刘所长道,“你爹是被冒名的,从头到尾,不知情。县局更正文书,也下了。你爹的档案,干净了。邵德发、瞿长贵他们,是钱股长那条线的下家,他们的事,是他们自己的账,跟您父亲,不相干。”
“不相干,”陈一鸣道,“话是这么说。可刘所长,我总想着,那批布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牵着我爹的名字。我得看着,它有个下落,才算,真正放心。”
“放心。”刘所长道,“一鸣,你等着,邵德发那头,省纪检委,明儿就传唤。那批布票的下落,迟早,查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