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看着朱常洛,说道:“哥儿关心国事,自然是好事,但是其中之事,哥儿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
朱常洛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想法,在朱翊钧看来,努尔哈赤不过是个部落首领罢了,这种货色,在大明不说数以千百,至少也是不可胜数。
远的不说,之前播州的杨应龙,宁夏的哱拜,哪个不比努尔哈赤兵强马壮,但是不还是被大明调集数省精锐加以剿灭了,所以在朱翊钧看来,努尔哈赤就算是有些实力,不过就是个杨应龙、哱拜罢了,大明要想收拾他,确实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但是也就仅限于此了。
朱常洛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他并非不知道女真有可能对大明构成威胁,但是在朱翊钧看来,女真的威胁远远不如这些辽东将门对于大明的威胁大,所以朱翊钧的想法就是用女真人打垮辽东将门,然后朝廷再调集重兵,将其剿灭。
但是朱常洛认为,这样做的风险是极大的,朱翊钧自然是想驱虎吞狼,但是努尔哈赤可是一头能噬人的恶虎。
所以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辽东将门事小,然女真东虏事大,此辈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啊!”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说道:“太子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嘛,是从严都督那里得来的吧。”
朱翊钧当然不傻,朱常洛深居慈庆宫,对于外间的事情,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从外界得知的消息,而对于朱常洛来说,现在比较可靠的消息来源就是陆遇了,而陆遇的姨父严绍庭确实是很了解辽东的情况。
严绍庭和李家关系匪浅,从当年东征朝鲜,李如松奏请调严绍庭从征,让他立功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了,要知道此时严嵩都死去三十年了,严嵩就是当年有什么余荫,此时恐怕也有灰飞烟灭了,而在这种情况之下,李如松还能够特地照顾严绍庭,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是十分之密切的。
朱翊钧很清楚,严绍庭和李家的关系十分之密切,对于辽东的情况肯定也是十分之清楚的,所以朱翊钧认为,朱常洛是从严绍庭处获得的消息。
而由于严绍庭和李家的这种亲密关系,朱翊钧认为,严绍庭是肯定是帮着李家和辽东将门说话的,所以必然会夸大女真人的威胁,使得朝廷继续倚重辽东将门,这些事情,在李成梁时代,就是非常普遍的事情,辽东将门就经常用这种方式。
大明官军讳败为胜,杀良冒功等行为,朱翊钧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尤其是辽东官军,更是此中的好手,在万历前期李成梁在辽东的时候所立的战功大多都是在塞外,很容易掩饰真实情况。
如果敌寇进入内地,就以坚城清野作为依托,拥兵观望形势然后出击;甚至可以掩饰败绩变为功劳,杀良民冒充敌军的首级。阁部的官员都被他所蒙蔽,督抚、巡按稍微有与他忤逆的意思,就被他排挤出去,以至于都不能检举他的不法行径。先后有巡按陈登云、许守恩得到了他杀降冒功的罪证,想要上奏,却被巡抚李松、顾养谦等人阻止。
而到了现在,尽管李成梁已死,但是整个辽东将门已经结成非常之紧密的利益团体了,尽管朱翊钧和朝廷也采取了一些办法,想要重新控制辽东都司,但是现在看来成效都不大。
既然文的不行,那朱翊钧自然是要采取不一样的办法,那就是利用努尔哈赤打击辽东将门,朱翊钧很清楚,努尔哈赤就是李成梁所养的一条狗,之前李成梁活着,努尔哈赤未必敢弑主,但是现在李成梁已死,努尔哈赤未必会愿意继续当辽东将门的狗。
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要是李如松未死的话,也许还能够镇住努尔哈赤,但是现在李如松已死,凭李如柏他们,能够镇住努尔哈赤,别做这个春秋大梦了。
朱翊钧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这点见识还是有的,李成梁私心虽重,但是也算是一员悍将,李如松原本是可以继承李成梁衣钵的,至于李如柏等人,虎父之犬子罢了。指望他们守卫辽东,制约东虏,还不如去请龙虎山张天师来做法靠谱一点。
朱翊钧之前是对李成梁不满,甚至于防范,但是李成梁的本事,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现在辽东缺乏大将,是必然要出事的,以现在的辽东将门,恐怕是抵挡不了努尔哈赤的,按照朱翊钧的想法,先让努尔哈赤将辽东将门打残,然后朝廷在调集数镇精锐,将之剿灭,这样就可以从容恢复对于辽东的控制。
朱常洛说道:“父皇,可是辽民何辜,士卒何辜?”
朱翊钧这才看了朱常洛一眼,悠悠的开口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个道理,哥儿难道不明白?”
这些道理,朱常洛自然是明白的,现在辽东已经成为了国中之国,各级军官把持卫所,豢养家丁,对于朝廷,也是缺乏恭顺,可是他们镇守辽东,朝廷对他们也无可奈何,毕竟对于朝廷来说,他们仍旧是大明官军,要是真的逼反他们,和女真人明着一起作乱的话,对于大明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这样的话,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实在是不太公平的,朝廷本来是有守土安民的职责,但是现在朝廷不仅没有承担保护他们的职能,反而是要继续放纵女真人做大,以达到摧毁辽东将门的目的。
朱常洛很清楚,朱翊钧的这个方法,并不能够真的解决女真和辽东将门的问题,因为朱翊钧根本就想不到现在辽东将门的羸弱,李成梁在任的时候,利用辽东将门各级将校所豢养的家丁,组建起了一支威震辽镇的所谓辽东铁骑。
朱常洛也不得不承认,在万历初年,这支由各级军官家丁所组成的辽东铁骑,确实是战斗力极为强悍的,不管是土蛮还是女真,都不是李成梁的对手,这点即便是朝廷上下也都是很清楚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首先就是大明边防态势的变化,之前大明九边还是比较稳固的,尤其是在万历初年,戚继光镇守蓟镇,李成梁镇守辽东,蓟镇作为辽东的侧翼,为辽东分担了很多来自土蛮的压力,使得蒙古人不敢轻易袭扰大明,这样才使得李成梁可以利用手中的这支辽东铁骑对抗女真和蒙古。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完全不同了,首先就是大明的边防远远不如万历初年了,万历初年由于刚刚和俺答汗达成封贡,除了土蛮之外,土默特部对于大明来说还是相对比较恭顺的,现在虽然顺义王仍旧和大明保持了朝贡关系,但是蒙古和大明的关系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密切了。
而且由于俺答去世之后,土默特部内部的分裂,即便是顺义王,也无法约束麾下各部,大明和蒙古的关系再度恶化,尽管封贡依旧在执行,但是蒙古各部对于大明的袭扰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土蛮部则是更加猖獗。
而戚继光去位之后,大明的蓟镇边防则是很快就松懈下来,蓟镇防备的松弛对于土蛮来说自然是极为有利的一件事情,这也间接使得辽东的处境更加艰难,辽东镇要同时处理土蛮和东虏,显然是力有不逮的,所以对于努尔哈赤自然是采取放纵的态度。
也也就使得女真人的力量更加强大,这点朱常洛还是有数的。现在对于朝廷和朱翊钧来说,女真确实是一个潜在的边患,但是辽东诸将才是最大的威胁。
这点朱常洛算是很明白了,朱翊钧并非不知道女真人的狼子野心,但是在朱翊钧看来,这些所谓的蛮夷能够对大明所造成的威胁是不大的,在他们的眼中,真正对大明构成极大威胁的,是辽东镇的这些将门。
所以这些年以来朝廷对于辽东的主要政策,都是以打击、分化辽东将门为主,在朝廷的眼中,这些辽东将门显然才是对于大明威胁最大的存在,而不是这些所谓的东虏。
面对朱翊钧的这个态度,朱常洛自然是不能苟同的,他很清楚女真人现在对于大明已经构成了潜在的威胁,而朝廷仍旧目光只盯着辽东镇,朱常洛认为这是非常之短视的。
朱常洛对自己的老爹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辽左神京肩臂,视他镇尤重。奸徒敢为祸首,陛下不惩以三尺,练兵教战,则辽事必不可为,而国步是随之矣。”
朱常洛的这个话说的是十分之重了,但是朱翊钧并没有如同朱常洛所预想的那样发怒,他只是深深的看了朱常洛一眼,然后问道:“那哥儿以为,熊廷弼能解决此事吗?”
面对朱翊钧的这个问题,朱常洛当然清楚其中的意思,朱常洛举荐熊廷弼,自然是为了稳定住辽东的局势,不要跪的太狠,以大明现在的情况,要想迅速解决辽东的问题,显然是不太现实的,即便熊廷弼能够及早赶赴辽东,朱常洛对他的希望就是稳定住辽东的形势,防止大明在辽东出现大规模的溃败。
所以朱常洛坦陈道:“父皇,儿臣以为即便是熊廷弼,亦不可能迅速剿除东虏。”
朱常洛详细向朱翊钧陈述了自己的意见,现在的情况是建州女真部已经做大,女真诸部都在努尔哈赤的掌握之下,在这种情况下,辽东兵备废弛,仓储不足,朝廷想要调集重兵,一鼓而下的剿灭女真,在朱常洛看来已经是不现实的。
现在朝廷要做的就是派遣得力臣子,出镇辽东,修复大明在辽东的边墙等防御设施,以辽东和辽南作为大明官军的防御集结地,安定大明在辽东的统治秩序,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同时重新恢复军屯等,借机打击辽东这些所谓将门的力量。
朱常洛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朱翊钧当然知道朱常洛的意思,虽然朱常洛没有明说,但是辽东现在残破的主要原因,和朱翊钧是有极为密切的关系的,其中最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之前的高淮乱辽一事。
在万历二十四年之后,大明的财政状况已经极为恶劣了,宁夏用兵,费帑金二百余万。朝鲜用兵,首尾八年,费格金七百余万。万历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费帑金二三百万。三大征接踵,国用大匣。而二十四年,乾清、坤宁两宫灾。二十五年,皇极、建极、中极三殿灾。营建乏资,计臣束手,矿税由此大兴。
为了缓解大明的财政收入,朱翊钧想出的办法就是开矿税,朱常洛很清楚矿税自然是有利有弊的,朝廷没钱,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搞钱了,这点并不稀奇,但是朱翊钧派往辽东的税监高淮,那绝对是个极品。
当时的辽东巡抚李植就上疏反对称:“矿羽产于大常山盖州等处。夫辽地遍为虏残,惟金、复、海、盖岿然灵光,尤为虏人所最垂涎。贼由三岔河直入海、盖,特半日程耳!高淮等安知国家大计,不过假金银矿洞名马貂参,欲动圣心,欲为自私自利之媒,其贻祸国家,流毒地方,彼何所顾惜耶?”
但是朱翊钧不为所动,坚持用高淮,高淮自万历二十七年三月到辽东,至万历三十六年,一共在辽东十年,确实是搜刮了不少的钱财,仅仅是被外廷所知的,就高达十万两以上,这些金银等都进入了内承运库之中。
高淮自然是搜刮了不少钱财,但是却瓦解了大明整个辽东边防,时任大学士朱赓就上疏称:“窃惟辽东为神京左臂,三面濒夷,一面阻海,最要害,也最孤悬,故辽东危则山海危,山海危则畿辅危,且种惟一黍,岁止一熟,而雨旱不若,处处皆荒,倭虏并防,时时不撤,识者谓天下有难必自辽始。而自高淮出关以来,邮传惟其骚动,营卫惟其需索,山海惟其蹂躏,官兵惟其趋使,士夫惟其奴隶,军民惟其草菅,行人惟其劫掠,辽亡则京师岂得安枕而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