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朱翊钧的这个问题,朱常洛有些不好回答,他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意思,但是对于当下的朝局,朱常洛应该怎么去说,才能够让朱翊钧听从,同时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朱常洛当然很清楚,现在对于大明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东虏也就是女真人的问题了,李成梁刚刚才去世,但是辽东的危局已经初步显现了。
从万历二十九年八月,时任辽东总兵马林因为与税使高淮争执被弹劾获罪。大学士沈一贯上书说李成梁虽老,还可以继续带兵。于是朝廷命李成梁再镇辽东,这时候李成梁已经高龄了。
这时候,鞑靼的土蛮、长昂以及把兔儿等已经离世,鞑靼的入寇已经很少了。而开原、广宁之前又开马、木二市。女真诸部为了获取利润,都归顺臣服。因为这个原因,李成梁又在辽东镇守了八年,当时辽东很少有边情。因为长期巡查东北的情况叙功,李成梁加至太傅。
但是实际上,正是在这八年之内,辽东的情形急剧恶化,李成梁第二次出任辽东总兵时,为了彻底破坏掉海西女真与其他少数民族的联合可能,他实行暴力征伐。
先是对泰宁部速把亥,然后是叶赫女真的清嘉奴、扬嘉奴。而这一时期,努尔哈赤已经统一了建州女真,正一步步蚕食海西女真,力量不断壮大起来。
本来在万历初年,时任兵部侍郎汪道昆前去巡视边境,李成梁献上建议将孤山堡移建到张其哈剌佃,险山堡迁移到宽佃,沿江新安四堡迁移到长佃、长岭诸处,仍以孤山、险山二参将驻守,可以开辟疆土七八百里,可以大大扩张耕牧之利。
汪道昆上报朝廷,朝廷认为可以实行。从此这里的人口生计日益繁荣,增至六万四千余户。到了万历三十四年,李成梁以那里孤悬于外很难守住为由,舍弃了辽左六堡,将那里的六万四千余户居民迁移到内地,那些居民依恋家室不想离开,李成梁就以大军驱赶他们,使得辽东人心离散,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
现在努尔哈赤已经呈现尾大不掉之势了,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所以朱常洛直接说道:“父皇,当今可率者,惟辽事耳,辽事既起,必征调频仍,国力遂匮。”
在听了朱常洛的话之后,朱翊钧并不认为辽东是什么大事,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关心国事是对的,但是辽东尚且安定,李成梁虽死,李家旧将尚在,建州不足为虑,且用兵辽东,钱粮何来?”
朱翊钧并非不知道辽东的情况,毕竟是做了四十年的天子,建州部的小动作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朱翊钧认为建州部现在还不能对大明构成很大的威胁,而且李成梁虽死,但是李家旧将仍旧在辽东,凭借李成梁当年的威名,还是可以镇守辽东的。
对于朱翊钧的这个想法,朱常洛显然并不赞同,他当即说道:“成梁诸战功率藉健儿。其后健儿李平胡、李宁、李兴、秦得倚、孙守廉辈皆富贵,拥专城,暮气难振。而李成梁诸子,除如松之外,皆虎父之犬子耳,此辈可得守辽乎?”
对于李家这些旧将,朱常洛是一点也不看好,他们要不然就是老迈不堪用,要不然就是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指望他们领兵作战,是极不现实的事情。
朱常洛对于现在的辽东将门集团,是极为不看好的,他们早就不复当年的勇武了,从李成梁第二次守辽的时候,这种情况已经是十分之明显了,辽东诸将早年的进取之心丧失,功业逐渐由盛而衰。先是有怯战之事,而后又传出掩败为功,杀良冒功的行为,这些虽都是部下所为,但李成梁难辞其咎。
所以朱常洛对于这些辽东旧将一个都不信任,指望他们搞定女真,朱常洛还不如去相信计五年全辽可复也这种鬼话。
面对朱常洛的这个态度,朱翊钧也正色问道:“那哥儿以为,辽事应当怎么办?”
朱翊钧的这个问题,确实是令朱常洛很不好回答的,自己如果是泛泛而谈,必然会使得朱翊钧不重视此事,这点朱翊钧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朱常洛要是说的太多,朱翊钧也未必相信,而且还会怀疑朱常洛在朝廷上党羽众多,使得自己无端受到猜疑,这是极为愚蠢的事情。
所以朱常洛在仔细思考之后,决定不谈辽东的具体方略,而是谈人事问题,因为朱常洛对于现在辽东的实际情况也确实是不了解,贸然瞎掺和并不是什么好事。
朱常洛主要是想举荐一个人,就是熊廷弼,他是有能力稳定住辽东的局面的,而且熊廷弼也是熟悉辽东的,万历三十六年,朝廷派御史熊廷弼巡按辽东,勘查宽奠疆界,翌年二月,熊廷弼调查结果传到朝廷,李成梁与辽东巡抚赵楫不仅弃地属实,而且还有勾结努尔哈赤的罪行,要求予以严惩,然而朱翊钧却将此奏留中不发。
而且熊廷弼和朱常洛确实是很不同寻常的关系的,熊廷弼的好友兼儿女亲家就是朱常洛的讲官郭正域,也是之前朱常洛在朝廷中最重要的支持者,虽然现在郭正域已死,但是熊廷弼凭借自己和郭正域的亲密关系,自然被视为和朱常洛关系亲近的臣子。
所以朱常洛向朱翊钧请求启用熊廷弼巡抚辽东,安定地方,加强大明在辽东的防备,整顿军屯,恢复大明在辽东的防御体系,为大明争取时间。
而朱翊钧自然是很清楚熊廷弼和郭正域的关系的,正是因为这种关系,万历四十年熊廷弼才被无故罢免,当时熊廷弼担任南直学政,到宣城巡视岁考之际,有人向他举报苏海望、李茂先、冯应祥、芮永缙的劣迹,熊廷弼为了整顿士风,对这些滋事生员予以杖责,其中芮永缙被打死。翌年正月,应天府巡按御史荆养乔在辞官时弹劾熊廷弼为献媚其好友汤宾尹而故意杀死芮永缙。
尽管调查结果显示熊廷弼并不是有意的,但是他仍旧被罢官闲居。
这次朱常洛向朱翊钧推荐熊廷弼,朱翊钧并不意外,因为对于朱常洛来说,熊廷弼算是朱常洛的自己人,现在朱常洛在朝廷上确实是缺乏力量,虽然支持朱常洛的人不少,但是朱常洛自己的嫡系却几乎不存在,这当然是拜朱常洛的好爸爸所赐。
朱翊钧对于朱常洛的这个请求不置可否,他接着问道:“哥儿是信不过李家?”
朱翊钧听出来朱常洛的意思,就是对于李成梁一家不信任,原本朝廷是希望李家能够为朝廷镇守辽东的,平心而论,在万历初年,李成梁确实是堪称勇将,在辽东确实是所向披靡,不管是辽东土蛮,还是女真,确实都不是李成梁的对手,其长子李如松也堪称名将。
但是在李成梁老迈,李如松战死之后,整个李家诸将集团都老迈堕落了,不管是李成梁和李如柏等人,还是李成梁的部将们,在辽东都已经暮气极深,这点朱常洛是很清楚的,朱常洛认为指望他们守卫辽东,无异于缘木求鱼,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朱常洛对朱翊钧说道:“父皇,李家诸将,皆不堪用,以其守辽,恐非其人也。”
没想到朱翊钧听了之后,冷笑了一声,说道:“哥儿倒是看的清楚,但是哥儿想过没有,除了李家,谁能守辽呢?从李成梁去任之后,朕不是没有派遣过辽东总兵,但是皆不得久任,哥儿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朱常洛悚然而惊,他当然知道自己老爹的意思,朱翊钧并不是庸主,他不管事并不意味着他对于朝廷上下的事情一无所知,相反朱翊钧是很精明的人,他可是张居正、申时行等人的学生,论权术,并没有几个人能够超越的,他不可能没有发现辽东的问题,但是现在朱翊钧确实是对于李家极为器重的。
朱翊钧看着朱常洛,然后说道:“哥儿,辽东的水,深着呢!李恩,给哥儿说说其中的情况,”
李恩赶紧躬身领命,对朱常洛说道:“小爷,李成梁第一次镇守辽东,一直到万历十九年被罢免,其后是董一元、杨绍先、李如松、李如梅等担任,在位最长不到三年,最短不到一年。”
李恩接着说道:“李成梁第二次镇守辽东,直到万历三十六年,而自此后,辽东总兵就成为一个很烫手的山芋。”
李恩向朱常洛介绍了其中的情况,从李成梁去任之后,朝廷现场先后派遣了马林、杜松、麻贵、王威、张承胤一共五任辽东总兵,没想到皆不得久任,其中以麻贵最得朱翊钧的重视。
麻贵也是大明宿将了,和李成梁并称为东李西麻,可见他在大明官军中的地位,但是就是这样一位功勋卓着,在大明军中素有威名的老将,担任辽东总兵仅仅两年之后,就主动上疏朝廷,以老迈为由,请求致仕,其中的事情,就很值得玩味了。
朱常洛听了之后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对于辽东的事情,并不是不清楚,而是很难处理,对于朝廷所派遣的这些辽东总兵,朱常洛还是有些了解的。
马林是嘉靖、隆庆朝名将马芳之子,马芳是当年威震大明九边的悍将,是能够和俺答汗一较高下的勇将,也是宣大三镇将门的代表人物。
杜松和马林一样,出身于宣大将门,也是大明当今的名将。
而麻贵出身于延绥将门,而张承胤、王威则是榆林卫出身,可见朱翊钧和大明朝廷也已经意识到了李家长期镇守辽东所带来的隐患,所以朝廷也多次派遣其他各镇的宿将前往镇守辽东,希望能够打开局面,但是很显然,这个方法目前还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
尤其是在李成梁去世之后,朝廷明显加快了步伐,希望趁着李成梁去世这一极好的机会,重新夺取辽东镇的指挥权,所以将在大明功勋卓着的宿将麻贵调往辽东,但是麻贵一来是确实年事已高,二来就是恐怕也很难镇住这些草头王,所以在心灰意冷之下,麻贵选择了向朝廷请求致仕。
朱常洛听后,终于明白了现在辽东的境况,不是朝廷不知道李家在辽东干的事情,而且朝廷知道了也无可奈何。朱翊钧不知道吗?显然是知道的,并且他也想改变这种情况,不断的向辽东派遣边军其他派系的大将,试图控制整个辽东将门集团。
但是很显然,朱翊钧的这些努力都以失败而告终。
朱常洛想要强调的建州女真的威胁,在朱翊钧看来反而是其次的,因为建州女真本来就是李成梁养寇自重的结果罢了。
万历十一年,李成梁再度发兵攻打王杲之子阿台,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是王杲的女婿,塔克世与其父觉昌安前去古勒寨为明军劝降,因战事紧急被围在寨内。建州女真苏克素浒河部图伦城的城主尼堪外兰在李成梁的指挥下诱阿台开城,攻破古勒山城之后进行屠城,觉昌安、塔克世也未能幸免。
塔克世虽属王杲一系,但已归附李成梁,却因此战死,实为李成梁与尼堪外兰故意为之。努尔哈赤对此极为不满:“我祖、父因为什么被害?你们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们对此有什么说法?”
结果李成梁将塔克世的土地、人马等送给努尔哈赤,令让他承袭都督指挥衔,以为补偿。而且李成梁晚年与努尔哈赤往来甚密,于边事又常有敷衍之举。只要努尔哈赤表示忠心,即“保奏给官”,甚至“弃地以饵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安抚住努尔哈赤,稳定辽东,才能够保全李家一门的富贵。
而等到李成梁去世之后,努尔哈赤已经羽翼丰满,而辽东将门,又不为朝廷所制,现在的情况,即便是朱翊钧这个皇帝,也只能听之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