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队伍进了山。
六盘山的路不是路,是老天爷拿刀在山上随手划的几道口子。
最宽的地方勉强能并排走两匹马,最窄的地方连盐车都过不去,得让牙兵下来,把车轮抬起来,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他娘的——
一辆盐车的左轮陷进了泥坑里,赶车的牙兵跳下来,一脚踩进半尺深的烂泥,骂了一声,弯腰去推车轮。
旁边几个牙兵也翻身下马,过来帮忙。
使劲!往右抬!
抬你妈呢,我脚陷进去了——
早知道走这种鬼路,还不如在泾州饿死算了。
你饿死了谁替你吃肉?
什么肉?你上次吃肉是哪年?
……去年杀了匹瘸马,算不算?
那马瘸了三条腿,肉都是酸的。
旁边一个老兵插嘴:别他妈废话了,推车!大帅说了,这趟回来有肉吃。
大帅还说过年前发饷呢。
老兵沉默了。
车轮终于从泥坑里拔出来,溅了一地的黄泥水。牙兵们骂骂咧咧地翻身上马,继续走。
张怀素骑在队伍中间,听着后面的抱怨声,没吭声。
他知道这些牙兵在想什么。跟着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翻山越岭去找蛮子做买卖,听着就不靠谱。但他们还是来了——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饿。
饿到一定程度,人什么都愿意试。
庞德骑在最前面开路,不时回头扫一眼张怀素。右手握着丈八长矟,左边马鞍上挂着那把截头大刀,刀鞘被磨得发亮,随着马步一晃一晃的。矟是骑战用的,刀是近身用的,两样家伙他从不离身。
这座山让他想起了另一座山。
祁连山。
他跟马超从武威出发,翻祁连山去打张鲁,也是这种鬼路,也是这种冷风。那时候他年轻,不怕冷,不怕死,只怕没仗打。
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的事记得清清楚楚——马腾、马超、曹操、襄樊……但醒来之后,他就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了。
庞德不喜欢想这些事。想多了头疼。
他只知道一件事——主公让他打谁,他就打谁。其余的,不归他管。
……
午后,队伍翻过了山脊。
眼前豁然开朗。
草原。
枯黄的冬草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张巨大的旧毛毯,皱皱巴巴地摊在大地上。远处有几缕炊烟,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天很低,灰蒙蒙的,压在草原上面,让人喘不过气。
张怀素勒住马,看着眼前的景色。
跟电视里不一样。
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意,没有蓝天白云,没有策马奔腾的浪漫。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和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的冷风。
前世他去过内蒙,花了三千八报了个五天四夜的旅游团,住蒙古包,骑马,吃烤全羊,拍照发朋友圈。
那是草原的净化版。
真正的草原,是眼前这个样子——荒、冷、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
主公。庞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下山吧,天黑前得找个地方扎营。
四百骑顺着山坡往下走。盐车在碎石坡上颠得厉害,车上的盐袋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山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斥候突然打马回来,脸色发白。
大帅!前面发现一队骑兵,约三十人,正朝咱们过来!
庞德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张怀素,直接一抬矟杆,用矟尾敲了三下马鞍——这是亲卫都的暗号。
飞熊军三十骑立刻从队伍中分出,展开横阵,挡在最前面。金漆鱼鳞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丈八长矟齐刷刷地放平,矟尖朝前。
西凉铁骑五十骑分成两翼,从两侧包抄上去。
陷阵营二十人翻身下马,在盐车周围结成方阵,长刀出鞘,巨弩上弦。
三百牙兵也拔了刀,但明显没有亲卫都那么镇定。有人的手在抖。
老兵低声骂:抖什么?刀都握不住还打什么仗?
年轻牙兵小声问:头儿,党项人……吃人吗?
老兵瞪了他一眼:不吃人。顿了顿,但剥皮。
年轻牙兵的脸白了。
老兵嘿嘿一笑:逗你的。别他妈给大帅丢人。
……
三十骑党项人出现在前方的草坡上。
矮壮的马,皮甲,弯刀,每人背上一张骑弓。他们排成一条散线,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像一群在自家院子里遛弯的猎狗。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壮得像头牛,骑在一匹灰白色的矮马上,马鬃被风吹得乱飞。他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角一直划到颧骨,让他笑起来的时候看着像在龇牙。
他的骑术极好。灰白矮马在碎石坡上跑得跟平地一样稳,四蹄翻飞,蹄下的碎石哗哗往下滚,但马背上的人纹丝不动。
野利旺荣。
野利遇乞的儿子。
他看到了飞熊军的金漆鱼鳞甲,眼神变了。
他见过中原军队——那些穿着破烂皮甲、扛着生锈长枪的溃兵和流寇,隔三差五就会窜到草原边上来抢牛羊。他带人追过几次,砍了十几个脑袋,不费什么力气。
但眼前这些人不一样。
金漆鱼鳞甲,丈八长矟,人马俱甲。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气。
他用党项话跟身边的人嘀咕了几句。那人的脸色也变了。
双方隔着五十步对峙。
张怀素策马从队伍中间走出来,走到飞熊军阵前。
庞德皱了皱眉,但没拦。
张怀素冲着对面喊:我是泾原节度使张怀素,来找你们首领野利遇乞谈生意!
野利旺荣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你……带这么多兵,是谈生意?还是打仗?
张怀素笑了。
他回头一挥手。
两个牙兵跑过去,把最前面一辆盐车的盖布掀开。
白花花的粗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刺眼。
野利旺荣的眼睛直了。
他身后的党项骑兵也骚动起来。有人探着脖子往盐车那边看,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盐。
在草原上,这东西比银子还值钱。
张怀素看着野利旺荣的表情,心里有了底。
打仗我带一万人来,他说,盐车就不带了。
野利旺荣盯着盐车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那道疤跟着弯了起来,看着又凶又憨。
你这个汉人,说话有意思。
他翻身下马,又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一头豹子,纯粹是在显摆骑术。然后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派了两个人打马往草原深处跑去。
报信的。
剩下的二十八骑调转马头,张怀素的队伍继续前进。
说是护送,其实是监视。
路上,野利旺荣骑马凑到庞德旁边,先盯着他手里的丈八长矟看了半天,又瞄了一眼马鞍上挂着的截头大刀,咂了咂嘴。
枪也带,刀也带,你到底用哪个杀人?
庞德面无表情:都用。
那你用这枪杀过多少人?
庞德沉默了一会儿:没数过。
野利旺荣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弯刀:我杀过十七个。都是拓跋部的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倒像是在报菜名。
庞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张怀素注意到,庞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嫌弃,还是觉得好笑。
……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
远处,一大片帐篷出现在草原上。
炊烟袅袅,牛羊的叫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狗吠和孩子的笑声。
但张怀素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帐篷上。
他看到了帐篷群的外围。
有骑兵在移动。
不是三十个。
是几百个。
他们排成松散的弧线,不紧不慢地绕着营地巡逻,像一群围着羊圈转圈的牧羊犬。
野利遇乞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而且,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张怀素收回目光,看了庞德一眼。
庞德微微点头。
他也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