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邠州校场。
冬日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没有半点暖意。
一千三百多名牙兵整整齐齐地站在校场中央,等着领赏银。
他们的武器昨晚就被收走了,说是要统一换装。
没有武器,他们也不在意——反正已经投降了,还能出什么事?
张怀素骑马立于点将台上,身后是庞德和一百名陷阵营。
弟兄们辛苦了。
张怀素的声音传遍校场。
昨日说好的赏银,今日兑现。
他一挥手,几十名士兵抬着箱子走上来,打开箱盖,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牙兵们眼睛都亮了,交头接耳,喜笑颜开。
王守忠和李彦进站在最前面,满脸红光。
昨晚他们吃了顿饱饭,睡了个好觉,今天又有银子拿。
这位新主子,比刘景岩和赵虎强多了。
大帅仁义!王守忠高声道,弟兄们跟着大帅,有肉吃!
有肉吃!一千多人齐声附和,声震云霄。
张怀素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
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在发赏之前,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校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点将台。
刘景岩待你们如何?
王守忠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道:刘景岩克扣军饷,不得人心!
赵虎待你们如何?
赵虎残暴嗜杀,也不是好东西!
那你们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因为他们该死!
张怀素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说得好。他们该死,所以你们杀了他们。
那我问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
你们杀了自己的主帅,该不该死?!
校场上一片死寂。
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王守忠脚边。
王守忠脸色大变,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
校场四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两千镇兵手持刀枪,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校场入口处,西凉铁骑列阵以待。
五十匹战马打着响鼻,骑士们手中的马槊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点将台两侧,飞熊军手持斩马刀,杀气腾腾。
大帅!大帅饶命!
王守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们是来投降的!我们有功啊!
张怀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条死狗。
你们的功,就是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牙兵。
杀主求荣,卖主求活。今日能杀刘景岩,明日就能杀我。
这种人,我不敢用。
大帅!大帅!李彦进也跪了下来,声音都变了调,我们再也不敢了!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活路?张怀素冷笑,你们杀刘景岩的时候,给他活路了吗?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高高举起。
王守忠瞪大眼睛,浑身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从他们杀死刘景岩和赵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酒碗落地,摔得粉碎。
动手。
孙进忠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这些邠州牙兵,以前没少欺负他们庆州镇兵。
克扣军饷、抢夺女人、动辄打骂……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里。
今天,该还了。
校场上顿时大乱。
一千多牙兵四散奔逃,但四面八方都是刀枪,哪里跑得掉?
起初是喊杀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张怀素坐在点将台上,面色平静。
声音开始变稀。
像暴雨变成中雨,中雨变成细雨。
校场中间,李彦进拼命往外冲。
他是亲兵队长,身手比普通牙兵强得多。
他左躲右闪,连续避开了三四杆长枪,眼看就要冲到校场边缘——
噗嗤——
一杆长枪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枪尖从前胸透出,带着一块碎骨和血肉。
李彦进低头看着胸口的枪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刺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面容清秀,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你是谁?
我叫周德胜。
那士兵面无表情。
你以前打过我二十军棍,还睡了我姐姐。
我姐姐后来上吊死了。
我一直记着。
他猛地拔出长枪,带出一蓬血雨。
李彦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的只有鲜血。
他扑倒在地,手指在青石板上抓挠,留下几道血痕。
周德胜走上前,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弯腰割下了他的首级。
姐,你看到了吗?
他把人头提在手里,喃喃自语,眼眶微红。
远处,最后几声哀嚎像烧尽的柴火迸出的零星火星。
然后连这点声音也没了。
校场终于安静下来。
几只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尸体上,开始啄食。
孙进忠浑身浴血,单膝跪在张怀素面前。
他的脸上、身上、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大帅,牙兵一千三百七十二人,全部伏诛,无一漏网。
张怀素点头。
把尸体拖出去埋了,校场冲洗干净。
孙进忠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大帅,末将有一事不明。
这些人……确实该杀。但大帅为何要让我们镇兵动手?
张怀素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孙都头,你觉得呢?
孙进忠沉默片刻,苦笑一声。
末将明白了。
孙都头是聪明人。
张怀素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末将……遵命。
孙进忠转身离去。
张怀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进忠投降那天说过一句话——只要给钱,管他姓张姓李。
王守忠昨晚也说过类似的话——给肉吃的才是爹。
一模一样的逻辑。
张怀素摸了摸腰间的横刀,没有往下想。
庞德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公,今日之事,只怕会传出去。
张怀素沉默了一会儿。
令明,城里的粮仓还剩多少?
约莫三百石。
不够。让张式再想想办法。
他策马离去,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