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正月十三,子时。
邠州城,东城府衙。
刘景岩坐在昏暗的烛火前,手指不停地敲着桌案,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五天了。
五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城外张怀素的大军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城里的粮食早就见底,士兵们开始煮皮带、啃树皮,甚至有人偷偷摸摸地……
刘景岩不敢往下想。
他知道,再拖下去,不用张怀素攻城,城里的人就会先把他吃了。
大人。
亲兵队长李彦进推门进来,神色平静得有些诡异。
西城那边有动静。赵虎今晚召集了手下的都头,好像在商量什么。
刘景岩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赵虎,那个莽夫,肯定也在打他的主意。
他想杀我?
八成是。李彦进点头,城里就剩这么点粮食,他不杀您,他的人就得饿死。
刘景岩冷笑一声:他想杀我,我还想杀他呢。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转动。
张怀素射进城的劝降书他看过了。
赵虎的人头,值五千贯钱。
只要拿了赵虎的人头,他就能跟张怀素谈条件。
他是朝廷命官,是邠宁留后,张怀素不敢杀他。
最多把他送回汴京,让朝廷发落。
朝廷?
刘景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他?
最多罢官免职,保住一条命。
李彦进。
你去,把咱们的人召集起来。今晚子时三刻,在十字街设伏。等赵虎的人过来,乱箭射死。
李彦进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大人,弓箭……不多了。
有多少用多少!刘景岩咬牙切齿,只要杀了赵虎,咱们就有活路!
李彦进出了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活路?
您的活路,可不是我们的活路。
……
同一时刻,西城。
赵虎披着一身沾满血污的铠甲,坐在破旧的太师椅上,眼睛布满血丝。
他面前站着五六个都头,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弟兄们,不能再等了。
赵虎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磨铁。
再等下去,咱们都得饿死在这破城里。
都头,您说怎么办?一个叫王守忠的都头问道。
赵虎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刘景岩那个废物,手里肯定还藏着私粮。今晚,咱们冲进东城,宰了他,抢了他的粮!
然后呢?王守忠又问。
然后?赵虎冷笑,然后咱们提着刘景岩的人头出城投降。张怀素要的是这座城,又不是咱们的命。只要把刘景岩的人头给他,他还能不给咱们一条活路?
几个都头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怎么?怕了?赵虎瞪眼。
不怕。王守忠摇头,就是……都头,您想过没有,刘景岩会不会也在打您的主意?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个酸儒?他有那个胆子?
他手底下还有一千多人呢。
一群废物!赵虎不屑地挥手,咱们西城的弟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过来的?那群东城的软蛋,十个打不过咱们一个!
王守忠点头,眼神却飘向了别处。
赵虎没注意到,他身后的几个都头正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
子时三刻。
邠州城的十字街,是东城和西城的交界处。
两支队伍像两条饥饿的蟒蛇,在黑暗中悄悄逼近。
赵虎带着八百人,从西边摸过来。
刘景岩的一千人,埋伏在东边的巷子里。
双方都以为自己是猎人。
却不知道,真正的猎人,是他们身后的那群狼。
火把燃起。
两支队伍在十字街相遇。
刘景岩!把粮食交出来!赵虎一马当先,挥刀咆哮。
赵虎!反贼!给我射!刘景岩躲在盾牌后面尖叫。
按照剧本,这时候应该是一场血战。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刘景岩喊了,弓弩手们却垂着手,一动不动。
赵虎喊了,身后的牙兵却像钉在地上,只有他自己傻乎乎地冲出了几步。
你们聋了?!赵虎猛地回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都头,省省吧。
王守忠从队伍里走出来,越过赵虎,看向对面。
对面,李彦进也推开刘景岩,按着刀走了出来。
老李,还没饿死?王守忠喊道。
快了。李彦进啐了口血沫,再不吃肉,真要饿死了。
今晚这戏,怎么唱?
还能怎么唱?李彦进冷笑,指了指身后的刘景岩,又指了指赵虎,这两个蠢货,想拿咱们的命去换他们的富贵。
两军阵营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那笑声里没有欢愉,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们……造反?!赵虎终于反应过来。
造反?王守忠往前走了一步,张大帅的劝降书上写了,赵虎的人头值五千贯,刘景岩的也值五千贯。杀了你们,咱们不用死人,还能拿赏钱,还能吃上城外的肉汤。
这笔账,三岁小孩都会算。
老子杀了你们!赵虎嘶吼着挥刀。
噗嗤——
一杆长枪从他后背透胸而出。
是他身边一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卒。
这年头,给肉吃的才是爹。小卒拔出枪,你想拿我们当肉盾,我们就拿你当投名状。
无数刀枪落下,赵虎连惨叫都没发出,瞬间被剁成烂肉。
长街另一头,刘景岩吓得瘫倒在地。
我给你钱!我有金子!
杀了你,钱也是我们的。
一根弓弦套上了他的脖子。
半盏茶后,两颗人头被割了下来。
王守忠和李彦进对视一眼。
开城门。
……
黎明。
邠州城门缓缓打开。
张怀素骑马立于城外,看着一千多牙兵跪伏在地,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举过顶。
罪将王守忠、李彦进,率邠州一千三百弟兄,恭迎大帅入城!
大帅万岁!
欢呼声震天。
张怀素看着那两颗人头,沉默不语。
昨天,这些人还是刘景岩和赵虎的兵。
今天,他们就提着主帅的人头来邀功。
庞德驱马上前,低声道:主公,这就是牙兵。
张怀素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安重荣。
安重荣也是被自己人杀的。
赵彦之,那个他亲手系上猩红披风的人,在最后关头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五代十国,天子轮流做,节度使走马灯一样换。
但牙兵,永远是牙兵。
他们世代从军,父死子继,盘踞在藩镇里。
谁给钱就跟谁,谁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反噬谁。
铁打的牙兵,流水的节度使。
张怀素在心里默念这句话,脊背发凉。
眼前这一千多人,跪得恭敬,喊得响亮。
但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效忠他,是在效忠他手里的粮食和银子。
一旦有一天,他给不出钱,或者有人出价更高……
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割下他的脑袋。
就像今天割下刘景岩和赵虎的脑袋一样。
传令,入城。张怀素的声音平静,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顿饱的。
欢呼声再次响起。
张怀素策马入城,从那些跪伏的牙兵身边经过。
他没有看他们。
但他记住了每一张脸。
……
当夜,府衙后堂。
张怀素召来庞德。
明日校场发赏,每人五贯。
庞德一愣:主公,这些人……
发完赏,全杀了。
张怀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孙进忠的镇兵动手,飞熊军和西凉铁骑堵住出口。一个不留。
庞德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