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正月初八。
邠州城。
城墙上的旗帜早就烧没了。
刘景岩蹲在东城大营的土墙后,手里攥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横刀。
他的明光铠上全是黑红色的血痂,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使君,粮食……只剩最后一天了。
一个亲兵爬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刘景岩没说话。
他透过土墙的缝隙往外看——
西城方向,又冒起了黑烟。
那是赵虎的人在烧房子,逼他出来决战。
妈的……
刘景岩啐了一口血沫。
五天了。
从正月初三打到现在,整整五天。
城里的百姓跑光了,街道上全是尸体,血水顺着青石板流进下水道,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黑红色。
他现在手里只剩不到一千人。
赵虎那边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但赵虎占着粮仓——虽然粮仓被烧了一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使君,要不……咱们突围吧?
亲兵小心翼翼地建议。
往哪突?
刘景岩冷笑一声:
四面八方都是赵虎的人。出了城门,就是死。
他顿了顿:
再等等。等他们也撑不住了,咱们再谈。
……
西城。
赵虎坐在一堆尸体上,啃着一块发霉的饼。
他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每咬一口都疼得龇牙咧嘴。
将军,粮食……真的只剩三天了。
一个部下蹲在旁边,声音里透着绝望。
赵虎没说话。
他知道。
粮仓被烧了一半,剩下的粮食,一千多张嘴,最多撑三天。
再烧几条街,逼刘景岩出来。
赵虎咬牙道:
他手里的人比咱们少,撑不了多久了。
可是……
部下犹豫了一下:
城里的百姓都跑光了,再烧下去,咱们也没地方躲了。
赵虎瞪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坐着等死?
部下不敢说话了。
赵虎站起来,看着远处东城的方向。
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整个邠州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地狱。
……
正午。
东城和西城之间的大街上。
两军对峙。
刘景岩的残部约五百人,赵虎的叛军约七百人。
双方隔着一条堆满尸体的街道,谁也不敢先动。
赵虎一声令下。
七百人嚎叫着冲了过去。
刘景岩咬牙:
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雨射出去。
没几支。
箭早就用光了。
双方撞在一起。
刀砍进肉里。
骨头断裂。
惨叫声。
一个赵虎的士兵,一刀砍在刘景岩亲兵的脖子上。
血喷出来。
那亲兵倒下去。
但他临死前,一刀捅进了那士兵的肚子。
两人一起倒在血泊里。
……
下午。
战斗从大街蔓延到小巷。
一条窄窄的巷子里。
三个刘景岩的士兵,被五个赵虎的叛军追杀。
三人拼命跑。
前面是死胡同。
完了……
三人转过身,举起刀。
五个叛军冲过来。
刀光闪过。
一个士兵的胳膊被砍断。
他惨叫着倒下。
另一个士兵被捅穿了肚子。
肠子流出来。
他捂着肚子,跪在地上。
最后一个士兵,拼死砍翻了两个叛军。
但他自己也被砍了三刀。
倒在墙角。
血顺着墙流下来。
……
黄昏。
赵虎的粮仓。
一个士兵偷偷溜进去,想偷点粮食。
被抓住了。
将军,这狗东西偷粮!
赵虎走过来,看着那个士兵。
饶命!将军饶命!
那士兵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赵虎没说话。
他拔出刀。
一刀砍下去。
人头滚在地上。
谁敢再偷粮,这就是下场!
赵虎吼道。
士兵们不敢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里,全是恨。
……
入夜。
邠州城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哭声。
刘景岩坐在东城大营里,看着手里的半块饼。
这是最后的粮食了。
使君……
一个亲兵走进来:
城外……城外有动静。
什么动静?
好像……好像有大军到了。
刘景岩一愣。
大军?
谁的大军?
他冲出营帐,爬上城墙。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火光。
那是火把。
成千上万的火把。
刘景岩心里一沉。
这个时候,谁会来邠州?
朝廷的援军?
不可能。
朝廷自顾不暇,哪有闲心管他这个留后?
赵虎的援军?
更不可能。
那个反贼哪来的援军?
那是……
刘景岩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些火把上飘扬的旗帜。
字大旗。
他脸色瞬间惨白。
是彰义军!
是张怀素!
刘景岩脑子里瞬间闪过关于这个名字的所有传闻。
张彦泽的养子。
弑父上位。
这是个狠人。
比张彦泽还狠的狠人。
使君……
亲兵颤抖着声音:
他……他来干什么?
刘景岩苦笑一声。
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趁火打劫呗。
邠州城打成这样,谁看了不眼红?
张怀素这个时候来,肯定不是来救他的。
是来吞并邠宁镇的。
完了……
刘景岩喃喃道。
他本来还想着,等赵虎撑不住了,两边坐下来谈谈,说不定还能保住这个留后的位子。
现在?
张怀素来了。
一万多人的彰义军来了。
他和赵虎加起来,也就两千残兵。
还谈个屁。
使君,咱们……咱们怎么办?
亲兵问道。
刘景岩沉默了很久。
派人去西城,告诉赵虎。
就说……外面来了一万多彰义军。
咱们要是再打下去,就都得死。
不如……先联手,把张怀素赶走。
亲兵愣了一下:
使君,赵虎那个反贼……会信吗?
刘景岩冷笑一声:
他不信也得信。
张怀素来了,咱们都是死。
只有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
西城。
赵虎也看到了城外的火把。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面字大旗,脸色铁青。
将军,那是……
彰义军。
赵虎咬牙道:
张怀素来了。
部下们面面相觑。
张怀素?
那个弑父上位的狠人?
将军,咱们……
闭嘴!
赵虎吼道:
让我想想!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张怀素来了,肯定不是来帮他的。
也不是来帮刘景岩的。
是来吞并邠宁镇的。
他和刘景岩打了五天,两败俱伤。
现在张怀素来了,就是来收拾残局的。
妈的……
赵虎啐了一口:
这个时候来,真他娘的会挑时候。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跑了过来:
将军!刘景岩派人来了!
说什么?
说……说外面来了一万多彰义军,咱们要是再打下去,就都得死。
他想……想跟咱们联手,先把张怀素赶走。
赵虎愣了一下。
联手?
跟刘景岩联手?
他冷笑一声。
这个狗官,打了五天,现在知道怕了?
但……
赵虎看了看城外那成千上万的火把。
一万多人。
他和刘景岩加起来,也就两千残兵。
打个屁。
告诉刘景岩。
赵虎咬牙道:
我同意。
但有个条件——
等赶走了张怀素,邠州城一人一半。
他要是不答应,老子就投降张怀素,让他一个人死!
……
城外。
张怀素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冒着黑烟的邠州城。
大帅,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庞德低声道。
张怀素点了点头。
传令。
全军列阵,包围邠州城。
告诉里面的人——
我是来平乱的。
不管是刘景岩,还是赵虎。
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若是敢反抗……
他目光一冷:
格杀勿论。
庞德领命而去。
张怀素看着邠州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刘景岩和赵虎,肯定会联手。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但那又怎么样?
两千残兵,对一万三千精锐。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