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正月。
泾州城。
雪还在下。
张怀素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远方。
他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消息。
……
大帅!河北急报!
一个亲兵匆匆进来。
张怀素转过身:
镇州城破,安重荣被杀。
他的头颅被刷上油漆,装在盒子里,送往契丹。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庞德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青筋暴起。
张式脸色苍白。
其他将领也都愤怒不已。
只有张怀素,依然平静。
但他放在案几下的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
漆器……好一个漆器。
他低声自语,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杜重威把英雄做成了玩物,石敬瑭把骨气卖成了笑话。
这个时代,病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不再是平静,而是燃烧的野火:
既然病了,那就用刀来治!
庞德的声音在颤抖:
大帅……
张怀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安重荣,是条汉子。
但他生错了时代。
这个时代,英雄注定要死,懦夫才能活下来。
他看着众人:
但总有一天,这个时代会改变。
总有一天,想收复失地的人,不会再被自己人杀。
总有一天——
张怀素握紧了拳头:
幽云十六州,会回来。
……
就在这时,又一个亲兵匆匆进来:
大帅!邠州急报!
张怀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来了。
邠州留后刘景岩贪暴无能,克扣军饷,激起兵变!
李周旧部不服,与刘景岩新部在城内火并!
双方激战三日,死伤惨重!
城内大乱,百姓逃散!
大量难民正在向泾州逃来!
张怀素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他等的时机。
他早就派人去邠州布局,挑起李周旧部和刘景岩新部的矛盾。
现在,他们终于打起来了。
传令。
张怀素声音平静:
打开城门,接收难民。
给他们粥喝,给他们衣穿。
告诉他们,泾州是他们的家。
……
三日后。
泾州城外。
难民潮来了。
成千上万的百姓,拖家带口,向泾州逃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有的人手里还抱着死去的孩子,不肯放下。
有的人浑身是血,肩上、背上都是刀伤,那是被乱兵砍的。
有的人身后拖着烧焦的包袱,那是从被烧毁的家园里抢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有的人嘴里喃喃自语,已经疯了。
张怀素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在滴血。
这就是乱世。
百姓如草芥,命如蝼蚁。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想活下去。
但这个时代,不让他们活。
大帅。
庞德走了过来:
难民太多了,我们的粮食……
张怀素打断了他:
把粮仓打开,给他们粥喝。
能救一个是一个。
庞德点了点头。
……
城门外。
士兵们搭起了粥棚。
一口口大锅,煮着热腾腾的粥。
难民们排着队,领取粥食。
有的人拿到粥后,狼吞虎咽。
有的人拿到粥后,先喂给孩子。
有的人拿到粥后,跪在地上,对着泾州城的方向磕头。
谢谢节度使!
谢谢节度使!
哭声、感激声,混成一片。
张怀素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打仗的是军阀,死的是百姓。
他握紧了拳头。
他要改变这个时代。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些百姓。
……
一个老人被搀扶着走了过来。
他浑身是血,右臂已经断了,伤口还在流血。
老人家,怎么了?
一个士兵问道。
老人眼神空洞:
邠州……邠州打起来了。
刘景岩那厮克扣军饷,李周的旧部不服,就反了。
他们在城里打,到处杀人,到处抢东西。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被乱兵砍死了。
我的孙子……我的孙子也被他们杀了。
我的家……我的家被烧了。
老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士兵们沉默了。
张怀素站在城头,听到了这些话。
他闭上了眼睛。
邠州,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刘景岩贪暴无能,激起兵变。
李周旧部和刘景岩新部,为了争夺权力,不惜让百姓陪葬。
这就是这个时代。
这就是军阀混战的时代。
……
五日后。
泾州城。
难民已经接收了三万多人。
粮仓的粮食,消耗了一大半。
但张怀素没有停止接收。
他知道,这些百姓,都是无辜的。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
议事厅。
张怀素召集了所有将领。
诸位。
他看着众人:
邠州留后刘景岩,贪暴无能,克扣军饷,激起兵变。
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我泾原节度使,奉朝廷之命,镇守西北。
邻镇有乱,我当代天巡狩,平定军乱。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传令。
全军集结。
刘承嗣率左营三千人为前锋。
赵延平率右营三千人为后继。
孙德胜率中营三千人押运粮草。
周继业、李守义各率前后两营,共四千人为后军。
庞令率亲卫都扈从中军。
共计一万三千人。
张怀素拔出横刀,刀锋直指东方:
出师平叛!
凡阻我大军者,皆视为乱党,杀无赦!
众将齐声应道,声音如雷。
……
张怀素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他想起了安重荣。
那颗被刷成漆器的头颅,此刻正在契丹人的牙帐里。
安重荣的头颅在看着契丹。
而他的眼睛,在看着长安。
安重荣用死下了一步棋。
现在,轮到他用生来下这盘棋了。
张怀素握紧了拳头。
乱世如棋,众生皆子。
安帅已成弃子。
而他,要做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他还需要朝廷的名义。
等有朝一日,他不再需要朝廷的时候——
他会为安重荣立碑。
会告诉天下人,安重荣是英雄,不是叛贼。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
三日后。
泾州城外。
一万三千大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张怀素骑在马上,身边是庞德率领的亲卫都。
那一百名黑甲亲军,身披精良铠甲,手持利刃,紧紧护卫在张怀素周围。
飞熊军的重甲,西凉铁骑的骏马,陷阵营的长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张怀素最信任的力量。
也是他敢于出征的底气。
张怀素看着远方。
邠宁镇,只是第一步。
凤翔、长安、河东、河北……
总有一天,他会北上。
总有一天,他会收复幽云十六州。
总有一天——
这个时代的诅咒,会被打破。
大军向东,尘土飞扬。
城头上,那些被救下的难民们,跪在地上,对着大军的方向磕头。
谢谢节度使!
谢谢节度使!
愿节度使旗开得胜!
愿节度使平定天下!
哭声、感激声,在风雪中回荡。
张怀素没有回头。
他只是策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