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道比想的还长。
李玄走了半个时辰,脚底已经没有知觉。两侧冰壁不时传来咔咔声,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在挠。
秦越走在最前,手里托着逆命盘。
“快到了。”他回头说,“前面灵气开始变了。”
“是寒石城?”
“盘上第二个黑点就在这附近。”
李玄加快脚步。
没走多远,冰道尽头露出一片白光。众人钻出去时,风雪迎面砸来,石勇抬手挡了一下。
前方是一座用黑色巨石垒成的城。
城墙很矮,墙角插着几根折断的熊骨。城门半开,门上挂着一面破旧的熊皮旗。
没有守卫。
也没有声音。
李玄开启寿元瞳。
城门外的两头石熊雕像,头顶寿元都是零。
城墙上挂着的几盏兽油灯,寿纹也全暗了。
“进城。”李玄说。
雷震川带的人还在后面五里外,没能跟进冰道。现在身边只有石勇、叶青禾、秦越,还有十来个巡守弟子。
他们踩过城门,脚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不是冰。
是骨头。
李玄低头一看,雪下露出几节手指粗的骨片,颜色发灰。他没有踩过去,侧身绕开。
街两边的石屋门都开着。
屋里一具具熊妖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还抱着碗,有的趴在桌边,像是刚吃到一半。
寿元瞳扫过去。
全是零。
死得和雪牙城一样快。
叶青禾蹲在一具熊妖旁边,用药针挑开它的嘴。
“没有药渣。”
“不是吃药死的?”石勇问。
“嘴里没有,胃里还要剖开才知道。”
“别剖。”李玄说,“先找活的。”
秦越抱着逆命盘,朝城中心走。
“盘上的黑点已经彻底熄了。城里应该没有……”
“有。”
李玄停在一间石屋前。
屋门下方有一圈很细的红纹。
红纹被灰气盖住,只有一小段还在亮。
他用刀尖挑开门闩,侧身进去。
屋里很暗,地上横着三具熊妖尸体。一头老熊靠着墙坐着,背上插着半截木矛,胸口起伏得很轻。
它头顶的寿元只有七个月。
旁边一只小熊崽缩在它怀里,头顶数字被一圈红色兽纹包住,看不见具体多少。
“别过来。”老熊抬起爪子,声音沙哑,“人族,出去。”
石勇举起军旗。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人族都这么说。”
老熊看向门口,看到李玄手里的古印时,瞳孔缩了一下。
“司命?”
李玄没回答,盯着它怀里的幼崽。
那圈红纹不是寿元。
像一道封住寿纹的壳。
外面的灰气一进屋,就被红纹挡开,落在地上冒出黑烟。
“你用自己的血封住它的命?”李玄问。
老熊低头看了一眼幼崽。
“我还能撑七个月。”
李玄看了眼它头顶的数字。
七个月正在往下掉。
六个月二十九天。
六个月二十八天。
老熊的脸色越来越差。
“我把它藏进地窖,它没被抽走。”老熊咳了一声,嘴角全是血,“可这城里的命,全没了。”
“发生了什么?”
老熊看向石屋外。
“有人来送信。”
“人族?”
“两个。”老熊抬起爪子,指甲在地上划出痕迹,“穿的不是宗门衣服,身上带着白瓶药。他们说九牙祭坛能把寿元还回来。”
秦越皱眉。
“又是送药?”
“不是药。”老熊摇头,“他们给各族首领看了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死人睁眼的东西。”
屋里几人都没说话。
老熊喘了两口气。
“他们带来一块骨头,放在祭坛旁边。骨头一亮,死掉的熊又站起来。只是站了一会儿,很快又倒下了。”
叶青禾脸色变了。
“借命钉?”
老熊没有听懂。
“他们说,只要各族首领带人去九牙祭坛,把族里最强的血脉放进去,就能换回死去的人。”
李玄握紧刀柄。
这不是简单骗术。
那些首领本来就快撑不住了。看到族人起死,哪怕只有一会儿,也会信。
“你没去?”李玄问。
“我去过一次。”
老熊说到这里,爪子微微发抖。
“祭坛下面有东西在叫。叫我把幼崽送进去,说能保它一辈子。”
它咬住牙。
“我没答应。”
“然后呢?”
“我带它逃回来。那些人没追。他们只说,等城里死光,我会自己回去。”
李玄扫过老熊怀里的幼崽。
那圈红纹上有一道裂口,裂口里渗出淡灰色的光。
幼崽头顶的寿元数字刚刚露出来。
三个月。
老熊用秘法封住了它,可封不了多久。
“把它交给叶青禾。”李玄说。
老熊立刻抱紧幼崽。
“你想干什么?”
“我不拿它换命。”
“人族的话,我不信。”
李玄蹲下来,让自己的寿元瞳对上老熊的眼睛。
“你可以继续抱着。你再撑两天,封印裂开,它也会死。”
老熊低头看着幼崽,嘴唇抖了几下。
“她娘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什么?”
“她娘让我别信人族。”
老熊抬头,眼里有恨。
“后来就是人族修士进城送药。她娘吃了一颗,第二天就没了。”
李玄胸口堵了一下。
怪不得这头老熊不肯相信他们。
“你不信我很正常。”李玄说,“但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让她跟你一起死,或者让我试试。”
老熊沉默了很久。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城墙方向落下一块石头。
老熊的头顶寿元猛地掉了一个月。
六个月零三天。
李玄伸手。
“给我。”
老熊咬着牙,把幼崽递过去。
叶青禾立刻接住,先在它耳后扎了两针,又把一粒遮命丹碾碎,混进温水喂下。
幼崽喉咙动了一下,灰气果然没再往红纹裂口里钻。
叶青禾吐出一口气。
“只能撑半日。”
“够了。”李玄说。
老熊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块兽骨。
兽骨只有巴掌大,像一把断掉的钥匙。上面有几道裂纹,边缘沾着血。
“这是祭坛的骨钥。”
秦越眼睛一亮。
“能开祭坛?”
老熊摇头。
“我不知道。那些人让我拿着它去九牙祭坛,说骨钥能换回熊族的寿元。”
李玄接过骨钥。
寿元瞳一扫。
骨钥的寿元还有两年,表面寿纹却和普通兽骨不同。九道细线分布在骨面上,每一道都对应一个祭坛位置。
最中间那道线是反着走的。
别人都在往祭坛汇。
它在往外找。
李玄把骨钥翻过来,手指压在中间裂缝上。
一缕灵力钻进去。
骨面立刻亮了。
秦越急忙将逆命盘贴过去。
“别动,我看看。”
盘面上的九个黑点同时浮现。
其中三个已经熄灭,两个正在变暗。骨钥上的细线却没有指向祭坛,而是穿过北域,最后落在一个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站在祭坛后面,脸被白骨面具遮住。
李玄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那张面具,他见过。
古战场。
寿河边。
验收官残躯。
可面具后面露出的身体,不是原来那具拼满白骨的躯壳。
而是一名穿着灰袍的人族修士。
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药箱,正把一瓶白药递给某个看不清脸的妖族首领。
骨钥上的画面抖了一下。
灰袍修士慢慢转头。
白骨面具隔着骨面,像是看见了李玄。
下一刻,画面中那人抬起手,面具下传出沙哑的声音。
“找到你了。”
骨钥啪的一声裂开。
灰气冲出,直扑李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