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苍站在狼牙柱前,盯着那行血字看了很久。
外面又有狼妖倒下。
军旗压住了灰气,可只能压一会儿。那头狼刚被石勇救醒,头顶的寿元只剩两年,趴在雪地上喘气,爪子一下一下刨着地。
铁苍收回目光。
“我信你不是凶手。”
李玄擦了擦鼻子上的血。
“那就带路。”
“我只能给你一条冰道。”
“进妖域的?”
“对。”
铁苍伸手指向哨堡后面。
“北边那片冰谷,下面有旧河道。以前各族走商用过,后来塌了一半。人族军阵进不去,妖庭守卫也不常查。”
“你跟我们一起。”
铁苍摇头。
“我还要送伤员回狼族。”
“你不劝其他部族?”
“劝不了。”
铁苍说得很直。
“雪牙城没了,寒石城也没了。现在每个部族都只顾自己的地盘。你让我去说这是长生殿干的,他们不会听。”
“那你就让他们继续互相抢?”
铁苍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我能救多少救多少。狼族先活下来,其他的,我管不了。”
李玄看着他头顶的寿纹。
六十二年八个月。
灰斑还在扩大。
这家伙嘴上说只顾狼族,实际也快被骨链抽干了。可他没有把族人往祭坛上送,至少还知道怕。
“冰道在哪?”李玄问。
铁苍招来一个断了耳朵的狼妖。
“带他们去北风口。”
“那你呢?”
“我从另一条路回狼地。”
“遇到妖族拦你怎么办?”
铁苍扯了下嘴角。
“我也是妖。他们未必会杀我。”
说完,他从腰间取下一块青黑色的骨片,丢给李玄。
“捏碎后,冰道上的旧禁制会放你们过去。只管一刻钟。”
李玄接住骨片。
寿元瞳一扫。
骨片寿元还有三年,裂纹却有七处。捏碎以后,禁制确实会开,但只开一次。
“够用了。”
铁苍看他一眼。
“你要是从冰道出来,别在外面乱跑。北域现在不是以前的北域。”
“我知道。”
李玄转身喊秦越。
秦越正抱着逆命盘研究,听见声音,赶紧跑来。
“又要去哪?”
“把九座祭坛的位置推出来。”
“我刚才不是推过了?”
“那是大概。现在要知道它们分别在哪些族地,还要看哪个先亮。”
秦越瞪着他。
“你当我这盘子是神仙?”
“不是神仙才让你推。”
秦越骂了一句,还是蹲到雪地里。他把逆命盘放平,用匕首在盘边划了几道小槽,又把兽骨钥匙和古印留下的灰屑放进去。
盘面先是没反应。
秦越咬破指尖,朝盘中心弹了一滴血。
“你最好别再吐血了。”叶青禾在旁边说。
李玄靠着石墙,手臂还在发麻。
“我控制得住。”
“刚才你也这么说。”
秦越没空听两人斗嘴,双手按在盘面上,灵力一层层压下去。
逆命盘转得很慢。
第一个黑点,落在雪牙城。
第二个黑点,在西面寒石城。
第三个点往北,落在一片被雪覆盖的山谷。
秦越脸色变了。
“羽族旧巢。”
第四个点贴近地下,位置在蛇族的毒泉。
第五个点在狼族更北的位置。
剩下几个点接连亮起,分别落在熊族、鹿族和两个已经被抹掉名字的旧城地界。
九点连成一条歪斜的弧线。
弧线尽头,就是妖庭。
秦越用手指比着距离。
“它们不是随便选的。”
“什么意思?”
“九座祭坛全在各族旧地。那地方以前都有人住,后来不是迁走,就是死光了。”
“为什么放在那里?”
“方便收命。”秦越抬起头,“部族一乱,就会抢安全地。谁抢到祭坛,谁就以为能活。骨链正好借着他们自己打起来的时候抽寿元。”
李玄看着盘面。
有几个祭坛的光正在变强。
狼族旧地和羽族旧巢最明显。
蛇族毒泉那一处忽明忽暗,像是已经有人在里面动手。
“九牙祭坛不是要妖族献血。”李玄说,“它要他们互相争。”
秦越点头。
“争地盘,争药,争活命的名额。打起来后,死人越多,祭坛亮得越快。”
旁边一个玄雷宗弟子听见了,忍不住问:“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妖域?里面全是妖,谁知道会不会也拿我们祭坛?”
石勇扭头。
“你不去可以,留在雪牙城等死。”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雷震川从城门方向走过来,身上雷甲已经收起,只穿了件灰色法袍。他扫了眼逆命盘。
“你们准备进妖域?”
“对。”
“我也去。”
李玄看着他。
“你不是要回去查周望?”
“查人什么时候都能查。”
雷震川指了指城外的灰雪。
“现在北域的事情更大。你带着司命古印跑进妖族地盘,我不能不盯着。”
“你带多少人?”
“三十六个。”
“太多。”
“嫌多你可以不管。”
雷震川说得很硬。
李玄没有接话。
这一路上,他们要走冰道,不一定能带三十六人。玄雷宗弟子修为不弱,可身上的雷灵力太扎眼,一旦惊动妖族巡队,麻烦会更大。
“只能远远跟。”李玄说,“别进冰道。”
“我用不着你教。”
“你们要是跟得太近,冰道禁制会塌。”
秦越点头:“他说的是真的。冰道下面的旧阵纹很脆,雷法一震,全得碎。”
雷震川沉着脸。
他显然不想听李玄安排,可看了眼身后那些弟子,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跟在三里外。”
“三里太近。”
“那就五里。”
“随你。”
李玄走到哨堡北侧。
那边雪坡后有一道被风吹平的沟,断耳狼妖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灰蓝色冰面。冰面上刻着几道旧纹,已经断了大半。
“把骨片捏碎。”铁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玄回头。
铁苍已经带着狼族伤员离开,只剩一道狼旗立在哨堡门口。
“进去后别回头。”断耳狼妖说,“冰道只开一刻钟。”
李玄捏碎骨片。
咔的一声。
冰面上的旧纹同时亮了。
雪坡中间慢慢裂开一道口子,冷气直往脸上刮。叶青禾拽紧药箱,石勇招呼人先下,秦越抱着逆命盘小心地踩进冰道。
李玄正要跟上,腰间的司命古印忽然烫了一下。
他脚步顿住。
古印表面浮出一层灰光。
不是刚才狼牙柱上的那种。
这次,灰光里有一条很细的红纹,像血丝一样往他手背上爬。
李玄眼前一黑。
下一刻,他看见了白璃。
她被拖在一条地下石槽里,双手被骨链钉住,身上的暗红长袍已经碎了大半。妖皇血纹从胸口一直裂到腰腹,周围插着九根黑色牙骨。
其中六根已经亮起。
白璃头顶的寿元数字只剩三日。
两日二十三个时辰。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
“李玄?”
声音很远。
像从水底传来。
李玄握紧古印。
“白璃,我马上——”
画面猛地晃动。
一团黑影从她背后压下来,骨链缠住她的脖子。她身上的寿纹数字又跳了一下。
两日。
白璃咬着牙,朝他摇头。
“别……走大门……”
声音断掉。
古印上的红纹迅速熄灭。
李玄眼前恢复,手掌已经被自己捏出了血。
叶青禾站在冰道口看他。
“你怎么了?”
李玄抬脚踏进冰道。
“白璃被拖到妖庭地底了。”
“还活着?”
“活着。”
“还能撑多久?”
李玄低头看着古印。
那上面残留的数字正在一点点消失。
“三日。”
石勇脸色一沉。
秦越从前面回头。
“那得快。”
“嗯。”
李玄走进冰道,身后的冰面开始合拢。外面传来雷震川的喊声,他带着玄雷宗朝另一条路线追来。
冰道里很窄,肩膀几次擦到冰壁。
李玄没回头。
三日。
妖庭地下那扇门,已经在等白璃的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