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停在雪原边上后,谁都没急着下去。
前面那片灰白寿纹太多了。
李玄站在船头看了半天,眼睛又开始疼。雪地表面看着平整,寿元瞳里却全是细线,线头扎进地底,另一头一直往北边妖庭方向去。
“下面有阵?”秦越问。
“不是阵。”
“那是什么?”
“骨链留下的线。”
石勇骂了一句。
“这么大一片,怎么走?”
李玄没立刻回答。
灰白寿纹并不全是死线。有些线旁边挂着很小的数字,像是妖兽留下的寿元。有的只剩几天,有的已经归零。
走错地方,可能直接踩进寿瘟里。
“跟着我走。”李玄说,“脚别踩有灰纹的地方。”
“我们又看不见。”石勇道。
“看我脚印。”
飞舟降下来。
李玄先跳下去,黑刀握在手里。他踩的位置没有寿纹,雪层下面是硬冻土。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谁都不敢乱跑。
走出没多远,前方雪堆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巡守弟子举枪。
“有东西。”
李玄抬手让他别动。
雪堆里钻出来一头白狼。
不是妖修,应该只是刚开灵智的雪原狼。它瘦得厉害,毛发掉了一半,左眼浑浊,嘴里还咬着一块冻肉。
白狼看到人,先露出牙。
接着腿一软,直接趴下去。
李玄看它头顶。
寿元还有六年。
可寿纹已经被灰线咬得只剩一层薄皮。它不老,身体却像快烂了。
叶青禾蹲下去,拿药针碰了碰它的前爪。
白狼想咬她。
叶青禾手快,一颗药丸塞进它嘴里。
“别乱动。”
“你还救狼?”石勇问。
“它身上有寿瘟反应。”
叶青禾看着药针上的灰色斑点。
“和病城不一样。病城是司命残魂的怨念,这里像是被什么从地下抽了一层。”
白狼吞下药后,没好多少,只是眼神清了点。
它抬起头,朝北边呜咽了一声。
“妖庭就在前面。”李玄说。
队伍继续往前。
走到午后,雪原另一头终于出现人影。
不是妖族。
是人族军阵。
十几面宗门旗插在雪地里,天火门、玄雷宗、灵剑门都在。军阵前方堆着不少妖兽尸骸,后面站着一群修士,手里拿刀拿符,脸上全是戒备。
李玄刚走近,几把飞剑就指过来。
“什么人!”
石勇的巡守队也把枪抬起。
“自己人。”秦越喊了一声,“大衍仙宗。”
前方走出一个玄雷宗长老。
李玄认得。
雷震川,天命榜上病城主阵人的名字之一。古战场出来后,这人一直没露面,没想到跑到北域边境来了。
雷震川看到李玄,脸色不太自然。
“李玄。”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妖庭封关,北域妖族不断往边境集结。我等奉各宗之命,防备妖族南下。”
“谁先动手?”
雷震川皱眉。
“妖族杀了边境三处村镇。”
“你亲眼看见?”
“尸体在那儿。”
他指向军阵旁。
几具人族尸体被白布盖着,脸色发灰,头发全白。看着像是被妖气撕过,可李玄寿元瞳一扫,尸体后颈都缠着灰线。
不是妖族杀的。
是寿元被抽空后,尸体被人摆在这里。
“这些人不是死在妖手里。”李玄说。
雷震川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尸体身上有骨链痕迹。”
“你又想替妖族说话?”
石勇立刻往前一步。
“你嘴放干净点。”
雷震川身后不少修士围过来。
气氛一下紧了。
李玄没拔刀。
他抬头看向人族军阵上空。
那里有寿纹。
每一个修士头顶都有数字,寿元大多还算正常。可军阵上方浮着一根黑白骨链,极淡,从后方雪地里钻出来,绕过他们头顶,又往妖庭方向延伸。
另一边。
更远的地方也有妖族军阵。
一群披甲狼妖、熊妖站在雪坡后面,隔着雪原和人族对峙。它们头顶同样有一根骨链。
两边的骨链,是同一根。
李玄看着那根线,心里发沉。
“不是妖庭封关要打。”他说。
“有人想让你们打。”
雷震川冷笑。
“凭你一张嘴?”
“凭这个。”
李玄拿出逆命盘。
盘面一亮,人族军阵和妖族军阵上方的骨链同时显出来。普通修士不一定看得全,但能看见自己头顶落下的淡灰影子。
有人伸手去摸。
摸不到。
脸色却变了。
“我头上真有东西。”
“妖那边也有。”
“这是什么邪法?”
雷震川盯着逆命盘,眼神闪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点什么。
李玄看着他。
“你在古战场里当过病城主阵人。骨链怎么来的,你不知道?”
“我只是被阵法控制!”
“那你现在为什么带人堵在这里?”
雷震川脸色越来越难看。
“北域妖族本就不可信。”
“你们人族就可信?”
这话不是李玄说的。
宁红衣从队伍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截司命骨。她一路没怎么说话,现在却盯着空中的骨链,眼神有点发冷。
“这链子的气息,我见过。”
李玄转头。
“魔宗圣物?”
宁红衣点头。
“血河宗夺走的魔宗圣物,本来就是从北域挖出来的。里面有一截司命骨,和这条链同源。”
她抬手,司命骨轻轻震了一下。
骨链也跟着震。
人族军阵里几个修士忽然惨叫,抱着头跪下去。远处妖族军阵同样乱了一片,一头熊妖举起铁锤,险些朝旁边狼妖砸下去。
骨链不只抽寿元。
还在往双方寿纹里塞东西。
恐惧,怒气,甚至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它在逼两边动手。”宁红衣说。
石勇脸色难看。
“打起来会怎样?”
李玄看着骨链。
“死人越多,它吸得越快。”
雷震川咬牙。
“那也不能放妖庭开门。白璃在里面,妖皇血一旦醒了,谁知道会出来什么。”
“所以你们就守在这儿,等妖先冲?”李玄问。
“至少人族不能退。”
李玄懒得和他争。
这些人已经认定妖庭是敌人,除非让他们亲眼看见骨链怎么抽命,否则说再多都没用。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要进妖庭。”
雷震川立刻拦住。
“不行。”
“你拦我?”
“妖庭已经封关,任何人族进去都会被当成开战。”
“我不带军阵,只带人救白璃。”
“她是妖。”
“我知道。”
雷震川还要说话,雪原北边忽然传来一阵号角。
妖族军阵动了。
不是冲锋。
所有妖族同时往两边让开,露出后方一座黑色城墙。城墙高得看不到顶,墙上结着厚冰,城门紧闭。
妖庭。
城墙上方站着一个人。
白璃。
她身上披着暗红色兽纹长袍,白发垂到腰间,额头多了一道血色纹路。骨链从城墙后伸出来,缠着她腰腹和双臂。
她站得很直。
像真的妖皇。
人族军阵一下骚动。
“妖皇血脉!”
“她出来了!”
“杀了她,骨链就断了!”
李玄抬头,心里却猛地一沉。
白璃头顶的寿元数字很清楚。
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