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回到大衍仙宗时,护山阵还没完全修好。
山门外的血没清干净。
几具北域妖族的尸骸被拖到山门下,毛发全白,骨头却黑得发亮。顾长风说围山的人已经撤了,可阵墙上留下的裂口还在,风一吹,阵纹就一闪一闪。
宗门里的人比外面更乱。
古战场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有人说李玄得了邪印,害百宗折寿;有人说他救了所有人;还有人说北域妖乱和他有关。外门弟子见到他时,眼神躲躲闪闪,想问又不敢问。
李玄没心情管。
白璃那边的寿纹还在掉。
他每隔一会儿看一次,数字就少一点。二十六年,二十五年十个月,二十五年七个月。
骨链没有停。
大衍主殿里坐了不少人。
几名长老脸色难看,顾长风站在一侧,手臂还缠着伤布。掌教的位置空着,闭关殿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玄刚进门,一名灰袍长老就开口了。
“李玄,北域不能去。”
李玄看他。
“理由。”
“妖族寿瘟已经传到边境,人族各宗正在集结。你带着司命古印进妖庭,妖族必然认为我大衍仙宗要开战。”
“那白璃呢?”
“她是妖。”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殿里安静了一下。
李玄盯着那长老。
“古战场里,寿河抽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妖?”
灰袍长老脸一沉。
“这是两回事。”
“我看是一回事。”李玄道,“她被骨链锁在妖庭,北域万妖的寿元都在掉。寿河真正的门也在那里。我们不去,等它开门?”
“那也不能由你去。”另一个长老接话,“司命古印必须留在宗门。”
“留着干什么?”
“护山阵需要。”
李玄笑了一下。
“护山阵以前靠什么撑的?”
那长老脸色僵住。
李玄从古战场回来后,已经看过护山阵的寿纹。阵法表面用的是灵石和灵脉,底下却藏着很多细线,连着宗门弟子的身份玉牌。
抽得不多。
一人一点。
平时没人会察觉。
可长年累月,这些线一直都在。
掌教残念说得没错。
大衍仙宗从药园到真传,层层筛选,不只是为了培养弟子。宗门本身就是个缩小的寿元阵。
“古印不能交。”李玄说。
“你——”
“我也不会留在这里等北域的人死光。”
灰袍长老拍桌而起。
“李玄!你如今翅膀硬了,连宗门命令都不听?”
石勇站在殿门边,军旗往地上一杵。
“宗门命令是让人去死?”
“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巡守弟子说话?”
“我也去从边荒守到古战场,怎么就轮不到?”
眼看要吵起来,顾长风开口了。
“够了。”
他声音不高。
几名长老却都停了一下。
顾长风走到殿中央,先看了李玄一眼,随后朝长老们拱手。
“北域的事不处理,妖庭寿河之门一开,东荒谁都躲不过。”
“李玄必须去。”
灰袍长老冷笑。
“顾长风,你倒是站得轻巧。古印一旦离宗,护山阵谁来维持?”
“我来。”
“你?”
“还有所有愿意守山的人。”
顾长风抬起手。
一道护山阵纹在掌心浮出来,细看之下,里面那些连着弟子玉牌的寿元线都露了出来。
殿内几名长老脸色一起变了。
这东西他们不是不知道。
只是一直没人说破。
“宗门过去欠李玄一个选择。”顾长风说。
“药园、真传、古战场。很多事他没有选过,是被推着走到今天。”
“现在北域要不要去,该由他自己选。”
李玄看着顾长风。
这人以前也怀疑过他,也和他争过真传的位置。可这时候能把话说到这份上,确实不容易。
灰袍长老咬牙。
“那护山阵怎么办?敌军刚退,谁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改阵。”李玄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秦越。”
殿外,秦越抱着一堆阵盘走进来,脸黑得像没睡过觉。
“我就知道你叫我来没好事。”
李玄指了指护山阵。
“把底下的寿元线全部拔掉。”
秦越脸色一变。
“全拔?”
“嗯。”
“拔了,护山阵至少弱三成。外面要是再有人打过来——”
“那就换阵。”
李玄从怀里取出逆命盘,又把掌教残念留下的“听命”阵纹压在上面。
“把护山阵改成共享寿音阵。”
秦越盯着那段阵纹,眼睛慢慢睁大。
“这东西哪来的?”
“古战场。”
“能用?”
“试。”
秦越咬着牙,把阵盘全铺开。
护山阵不是七城阵网,规模却不小。以前它靠弟子玉牌里的寿元线补损,改掉以后,得让守阵的人自愿把灵力和寿音接进去。
李玄走到主殿外的阵心。
这里是一块黑色阵石,上面有上百道细线,正连着山门内外。寿元瞳一开,他看见不少弟子的寿纹都被阵石藏着抽了一点。
有的人少半天。
有的人少几天。
时间长了,谁都察觉不到。
“所有人都退开。”李玄说。
一个内门弟子小声问。
“李师兄,阵坏了怎么办?”
“坏了再修。”
“可山外还有妖尸,万一敌人回来——”
“那就拿剑守。”
李玄抬刀。
黑刀没有砍阵石。
他顺着那些寿元线,一根根挑出来。第一根断时,阵石震了一下,远处有个外门弟子捂住胸口,头顶寿元数字跳回半日。
第二根。
第三根。
阵石里的灰光越来越弱。
长老们站在后面,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有人想阻止,顾长风却挡在前面。
“让他做。”
等最后一根寿元线被挑开,护山阵暗了大半。
山门外那层光罩摇晃起来,像随时会散。
秦越额头全是汗,把逆命盘拍进阵心。
“接!”
李玄把“听命”阵纹压下去。
阵石表面浮出一个个空位。
没有强拉线。
只等着人自己按。
最先走出来的是石勇。
他没说话,直接把掌心按上去。军旗上的红纹跟着亮了一下,护山阵边缘多了一层淡红色光。
接着是叶青禾。
她抱着药盒,指尖按在另一处阵纹。
“我只能分一点灵力。”她说,“药谷种子还得养。”
“够了。”
顾长风也走过去。
“真传一脉,接阵。”
外门弟子互相看了一阵。
有人怕。
有人犹豫。
最后,一个药园杂役从人群里出来,手上还握着药铲。他走到阵石前,小心把手按上去。
“我也去。”
李玄看着他。
那杂役头顶寿元只有二十九年,灵根也普通得很。可他按下去后,阵石上就多了一点很淡的光。
后面又有人上来。
外门、内门、巡守队、丹房弟子。
不是所有人。
可来的人越来越多。
护山阵的光没有再靠寿元硬撑,而是一点点稳住。谁愿意守,谁就接一点。谁不愿意,阵法也不强拉。
李玄看着这些寿纹,心里松了点。
至少大衍仙宗这座阵,不该再拿弟子当柴烧。
新阵刚稳定下来,主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闭关殿方向。
一道黑金色禁纹从地下冲起,挂在空中。禁纹上有掌教令的印记,原本锁着整座主峰。
顾长风脸色一变。
“掌教禁令。”
李玄寿元瞳扫过去。
禁纹里只有一句话。
“司命候选不得离宗。”
灰袍长老眼睛一亮。
“我就说掌教早有安排!”
李玄没说话。
他胸口古印亮了。
共享寿音阵中的无数细光同时撞上禁纹。不是攻击,是把禁纹藏着的寿元线照了出来。
那道禁令靠的不是掌教灵力。
靠的是历代大衍弟子的寿纹。
现在这些寿纹一被照见,灰线立刻松开。
咔。
禁纹从中间裂开。
掌教令的印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