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冲出古战场裂缝时,船上的人都没说话。
刚才还在争谁先出去,现在一出门,反而一个个闭着嘴。有人坐在甲板上发抖,有人抱着同门尸体,嘴里一直念叨名字。
李玄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
外面的风比古战场里硬,刮在脸上有点疼。他抬头看天,灰色云层被飞舟撞开一道口子,后面露出一点蓝。
活着出来了。
可他心里没多少高兴。
寿元瞳已经不敢随便开。眼角和颈侧的裂纹发紧,稍微动一下就疼。他看了一眼身后,古战场的裂缝正在缓慢合拢,七城留下的灰光越来越淡。
出口彻底合上之前,最后一缕寿河气息冲出来,落在东荒大地上。
飞舟猛地一震。
远处群山里传来闷响。
不止一处。
一座山峰塌了半边,地面像被人从里面捶了一拳,裂缝一直延出去。几艘别宗飞舟同时停下,船上修士纷纷往外看。
“那边也震了。”
“古战场影响到东荒了?”
“灵脉不会断吧?”
没有人能回答。
李玄看着那些裂缝,寿元瞳只开了一瞬。
山里的寿纹正在往下掉。
一条灵脉原本还能撑三百多年,现在只剩两百九十七年。附近灵田里的灵药寿纹也暗了一层。
古战场不是关上就结束。
它把东西带出来了。
百宗飞舟落到东荒会场外时,早有人等着。
各宗长老、执事、负责接引的修士,全挤在山门前。有人看见自家弟子活着出来,赶紧冲上去拉人。有人没等到人,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
“我宗的少主呢?”
“血河宗的人怎么少了一半?”
“谁知道?进去时就乱了!”
“你们大衍仙宗怎么带队的?”
骂声很快就起来了。
李玄刚走下飞舟,几个老者便围了过来。
“李道友,这次多亏你救了百宗弟子。”
说话的是天机阁一名执事,脸上挤着笑,手里还拎着礼盒。
“若不是你发现长生殿的阴谋,我等只怕全都困在里面。”
“是啊,是啊。李道友年纪轻轻,却能扛住大局,东荒后生可畏。”
一人接着一句。
说得都挺好听。
李玄扫过去。
这些人头顶的寿元数字大多不高,十几年、二十几年。有人身上还缠着古战场留下的灰线,只是被遮命丹压住了。
他们说感谢,不是假。
但更怕。
怕李玄手里的司命古印,怕百宗寿音还留在他身上,也怕他知道太多以前的寿元交易。
一个穿金袍的宗门长老甚至没敢靠近三步。
“李道友,古战场的事,确实凶险。那枚司命古印,不如交给东荒各宗共同保管。”
李玄看着他。
“你哪个宗门的?”
“天火门。”
“古战场里签拒命契了吗?”
金袍长老脸色顿了顿。
“自然签了。”
“那你自己的寿纹还在你身上,没人替你保管。古印也是一样。”
“这不是一回事。”
“我看差不多。”
李玄懒得再争,转身往大衍仙宗的飞舟走。
石勇跟在后面,军旗背在肩上。军旗里多了十几道上古军魂,旗面一直轻轻动。沿途修士见了,纷纷让开。
有几个低阶弟子从人群里追上来。
“李师兄。”
李玄回头。
那是从古战场带出来的几个小宗门弟子。他们身上寿元都少了不少,衣服也破得厉害。
“有什么事?”
“谢谢你。”
其中一个挠了挠头。
“我以前还骂过你,说你害大家进了古战场。”
“我记得。”
那人脸色发红。
“那……现在还骂吗?”
“看你以后干不干蠢事。”
几个弟子点头,没再说话。
李玄上船后,叶青禾正在整理药箱。药谷种子放在最里面的玉盒中,盒盖上贴了三层符。
“种子怎么样?”李玄问。
“活着。”叶青禾说,“但短时间别动它。”
“我没打算动。”
“你最好是。”
她抬头看了眼李玄的脸。
“你脖子上的裂纹又深了。”
“还能看。”
“看一次少多少?”
“不知道。”
叶青禾把一个小瓶塞给他。
“止痛的,别硬撑。”
李玄收下。
他刚坐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号角声。
不是大衍仙宗的。
几艘停在山门外的飞舟突然升空,船上的修士急着往北边赶。有人甚至来不及收阵旗,飞舟擦着山门冲出去,差点撞上另一艘。
“出什么事了?”石勇站到船边。
一个负责接引的年轻弟子跑过来,脸色发白。
“北边有妖族尸体。”
“妖族尸体有什么奇怪?”
“全都老死了。”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
“不是一两只。北域边境的雪原上,发现了成片的妖尸。有人看见它们前一刻还在走,下一刻就白了毛,倒地不动。”
李玄心里一沉。
白璃。
他掏出逆命盘。
盘面上的赤线还在,线头指向北边,却比离开古战场时暗了一点。那条线另一端的寿纹没有完全断。
白璃还活着。
可她现在在哪,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边落下。
顾长风踏剑而来,衣服上全是风尘,左臂还缠着绷带。他落到飞舟甲板时,脚步明显晃了一下。
“顾长风。”李玄站起来,“宗门怎么样?”
顾长风没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先布下一层隔音阵。
“护山阵撑住了。”
“围山的人呢?”
“撤了。”
“谁的人?”
“不知道。”
顾长风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骨片,放在甲板上。
骨片上有一缕暗红妖火,正往北边跳。
“他们撤退时,丢下了这些。”
李玄盯着骨片。
寿元瞳一开,眼前浮出几行淡字。
北域妖族残骨。
寿纹已枯。
骨链余痕。
“不是他们杀的。”李玄说。
顾长风点头。
“他们只是把尸体带到山门外。”
“什么意思?”
“示威。”
顾长风抬头看向北方。
“北域边境,已经有上万妖族一夜白头。”
甲板上没人说话。
叶青禾手里的药瓶停住了。
石勇握住军旗,旗面里的军魂像也听见了这句话,轻轻震了一下。
李玄看着逆命盘。
赤红色寿线在盘面上缓慢收紧,最后指向北域妖庭。
白璃说过,北域妖庭不能去。
可那里的万妖已经开始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