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裂缝还在扩大。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石门边那些灰尘乱飞。李玄站在命城阵心,盯着逆命盘上那行字。
出口维持:一日。
一天。
百宗修士却像疯了一样往外挤,谁也不想再留在这鬼地方。
“别挤!”
“都让开!”
“我师兄还在后面!”
城门口很快堵成一团,有人被推倒,刚爬起来又被踩了几脚。两个宗门的弟子为了一块飞舟落脚的位置拔了刀,刀刚出鞘,旁边的长老就一巴掌拍了过去。
“这里还没死够吗?”
那两人被拍翻在地,没人再敢动。
李玄看着这些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进来的时候,有人带着护卫,有人拿着地图,有人说要夺传承。现在出去,大半人身上都挂着伤,有些只剩几个月寿元,连走路都靠别人搀着。
“先让伤重的走。”李玄开口。
声音不大,借着命城阵纹传出去,却压住了门口的吵闹。
“能自己走的靠两边。还活着的别把死人丢下。”
“凭什么听你的?”一个血河宗弟子咬牙问。
李玄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听。等出口关了,继续留这里。”
那弟子脸色一白,闭上了嘴。
石勇带着十几个巡守队的人从西城门走来。他身上的甲片没剩几块,肩上却多扛了一面破旧军旗。
军旗后面跟着一片灰色人影。
那些人穿着上古守军的甲胄,脸模糊得看不清,脚下没有影子。它们走得很慢,却一步不差地跟在石勇后面。
秦越看傻了。
“这是……”
“古城军魂。”石勇把军旗插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它们要出去。”
“能带出去?”李玄问。
“不能。”石勇摇头,“它们只认军旗。军旗在哪,它们就跟到哪。”
一名灰色军魂抬起手,指了指出口。
它的手臂只有半截,铠甲上还有干涸的血痕。
李玄寿元瞳扫过去,看不到数字,只看到军魂胸口有一根淡红色线,连着石勇手里的军旗。
“它们不是要出城。”李玄说,“它们在送你。”
石勇愣了一下。
“送我干什么?”
“古城守军已经没了。你带军旗出去,它们才算交班。”
石勇低头看了看军旗。
“那就走。”
他把军旗拔起,带着那些灰色军魂往出口走。百宗修士纷纷让路,没人敢挡。
有个小宗门弟子看见军魂从身边经过,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多谢前辈守城。”
那名军魂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出口外,一艘飞舟停在裂缝边上。
飞舟上的修士看见军魂,吓得往后退。有人想开阵驱散,却被船头的老者按住。
“别动。”老者盯着军旗,“那是守城军。”
军魂走出裂缝后,身体开始变淡。
石勇停下。
“你们不一起走?”
最前面的军魂回头看他。
它没有脸,只有两点灰光。
石勇咧了咧嘴。
“行。那我替你们看着。”
军魂抬手,拍了拍军旗。
军旗上的红纹亮了一下。
随后,十几道灰影同时散开,化成一缕缕烟,钻进旗面。
石勇身子一晃,单膝跪地。
“石师兄!”巡守队弟子赶紧扶他。
石勇摆摆手。
“别碰我。”
他咬着牙站起来,军旗却比刚才重了许多,压得他肩膀往下沉。
李玄看见旗面上多了十几道模糊人影。
它们没走。
只是换了地方继续守。
“带出去吧。”李玄说。
石勇点头,没有再说话。
另一边,叶青禾从生城赶来。
她背着药箱,怀里抱着一个青色玉盒。药谷种子已经从半人高缩回巴掌大小,根须全断了大半。
“种子怎么样?”李玄问。
“还活着。”
叶青禾把玉盒打开一点。
里面的种子轻轻动了一下,叶片上只有一条细绿纹。
“它吸了太多生城的药气,差点撑爆。回去以后得找灵土养,不能再拿来接阵。”
“能种活吗?”
“不知道。”
叶青禾把玉盒合上。
“但总比那些药全留在里面强。”
她说着,看向出口外。
“病城的人先走。我把还能动的都带来了,剩下的……带不出来。”
她声音顿了一下。
李玄没问剩下多少。
从病城出来的人里,有一半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很多人寿元没少,肉身却老得厉害,走到出口时连鞋都穿不住。
谢天衡也在队伍里。
他被两个修士架着,身上的灵力已经彻底散了。丹田像被掏空,气息只比普通人强一点。
天命榜毁掉后,他的筑基修为没有回来。
寿元只剩九年。
他自己倒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直低头看着地面。
走到出口前,那个最先在尸骸平原帮他的断岳门弟子停下脚步。
“放开他。”他说。
架着谢天衡的人愣住。
“你要干什么?”
“我带他走。”
谢天衡抬眼。
“你脑子坏了?”
“你把机缘还我,我欠你一条命。”
“我不需要。”
“我需要。”
那弟子伸手把谢天衡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人背起来。
后面又有两个人走来。
一个是万兽山的女修,另一个是天机阁弟子。
他们都曾经被谢天衡抢过东西。
“别误会。”万兽山女修说,“你修为没了,没人替你看着。回东荒以后,想杀你的人多。”
谢天衡扯了下嘴角。
“那你们还背我?”
“等你能自己走了再算账。”
李玄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谢天衡以前靠别人失去机缘活得风光,现在修为没了,反而有人愿意带他出去。
不是原谅。
是让他活着还债。
出口外,裴照尘抱着苏清月走了出来。
苏清月整个人被寒冰封着,只有眼睛还能动。寒髓剑被裴照尘背在身后,剑身上的冰层没有融化,反而越来越厚。
“她怎么样?”李玄迎过去。
裴照尘摇头。
“人还活着。”
“寿纹呢?”
“看不见。”
李玄抬手,寿元瞳扫向苏清月。
她头顶的寿元数字彻底被冰封,像一块冻住的石头。数字没有掉,可也没有恢复。寒气已经蔓延到眉心,连呼吸都变得很慢。
“死城的剑意锁住了她。”裴照尘说,“太虚剑宗有解法,但宗门没人知道。”
李玄看向他。
“北域。”
裴照尘一愣。
“什么?”
“白璃的妖皇血里有火。掌教残念说,寿河真正的门在北域妖庭。那边可能有救苏清月的火脉。”
裴照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清月。
冰里的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就去北域。”
“你们宗门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去。”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做了决定。
百宗修士陆续走出出口。
每出来一批,古战场里的阵纹就暗一片。七城的城墙、药田、阵柱,全都开始往地下沉。
司命囚笼没有动。
柳寒枝站在铁栏后,远远看着李玄。
“你不走?”李玄问。
“我们留下镇河。”
“还能撑多久?”
“比你们久。”
白发女人也抬起头。
她的脸还是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透过铁栏看着李玄。
“北域别信妖皇。”
李玄眉头一皱。
“为什么?”
“妖皇血能开门,也能关门。”
“白璃呢?”
白发女人没有回答。
李玄回头。
白璃不在队伍里。
逆命盘上的赤线正往出口外缩,线头却缠在古战场北侧的裂缝。那里还有一条没完全闭合的黑缝,骨链正拖着白璃往里面去。
“白璃!”
李玄冲过去。
骨链已经缠住她半边身体。
她双手抓着裂缝边缘,指甲全部崩裂,血流了一地。她回头看了李玄一眼,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别过来!”
李玄停住脚。
“我砍断它!”
“砍不断。”
“那就一起——”
“你不能来。”
骨链猛地收紧。
白璃身体被拖进裂缝一截,肩膀上的妖皇血纹疯狂往外冒火。
“李玄,听我说。”
“北域妖庭,不要去。”
李玄咬紧牙。
“你在那里。”
“所以你更不能去。”
白璃又被拖进去一截,声音开始发颤。
“妖皇血不是救命的东西。它在找人。”
“找谁?”
白璃没回答。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命之火,像是要把那团火记住。
“不要信妖皇。”
裂缝合上。
骨链和白璃一起消失。
李玄冲到裂缝前,一刀劈下。
地面只剩一道深深的刀痕。
身后,古战场出口开始缩小。
秦越在飞舟上大喊。
“李玄,走了!”
李玄收刀,回头看了一眼七城。
那些城已经沉下去大半,寿河的灰白水光从地底渗出来。司命囚笼、还命城、死城黑灯,全都被尘土压住。
他踏上飞舟。
出口在最后一息关闭。
逆命盘上,北域的赤线没有熄灭。
白璃还活着。
但她说北域妖庭不能去。
李玄看着那条线,心里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