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官最后一点残躯散掉时,河底安静了。
不是一下全静。
先是它胸口那枚裂开的黑印往下沉,接着那些缠在七城上的灰线一根根松开。灰线离开河底时,像湿绳子从石头上拖过去,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李玄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
黑刀还握在手里。
他想看验收官是不是真没了,寿元瞳刚一动,眼角和颈侧的裂纹就疼得厉害。北域妖庭那串坐标还烙在眼前,闭眼也压不下去。
北域。
妖庭。
真正的门。
这些字像钉子,钉在脑子里。
“李玄!”
秦越的声音终于传进来。
定位针尾巴那条红线亮了,河水开始往上拉。李玄低头看了一眼,河底那些寿元残片没有再往寿河深处飘。
赵三的残影站在不远处。
他头顶那四十六年还亮着,只是人影很淡。他看了看李玄,像想说话,最后朝他点了点头。
河水翻上来。
李玄想再看清些,身体却被定位针拉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从寿河投影的黑缝里摔了出来。
石勇第一个冲上来,把他从地上拽起。
“你他娘的还活着?”
李玄咳了两声,嘴里全是血腥味。
“暂时。”
石勇想骂,又硬生生憋住。
他抓着李玄肩膀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人有没有少块肉。李玄被抓得肩膀疼,抬手把他推开。
“白璃呢?”
石勇脸色一沉,朝石台方向指了下。
白璃已经落下来了。
骨链还缠在她身上,只是不再往北边抽寿元。还命之火烧过后,骨链表面多出许多红色裂纹。她靠在石台边,脸白得和纸一样,寿元停在二十六年。
“活着。”石勇说,“叶青禾给她喂了药。”
“苏清月?”
石勇没说话。
李玄心里一紧,转头看向死城主线。
那条线还在。
很弱。
可没断。
裴照尘的声音从阵盘里传来,嘶哑得厉害。
“她没死。”
“剑封住了寿纹,暂时没死。”
李玄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刚松下来,胸口古印忽然一震。
寿河投影开始塌。
巨眼被苏清月一剑劈开,又被验收官崩散牵动,灰白河水从半空往下缩。七城上空那些灰线失去支撑,一根根断掉。
有人头顶的寿元数字不再跳。
城门外的寿奴也停了。
一具寿奴刚举起手,灰线断开后,它站在原地晃了晃,慢慢倒下去。没有再爬起来。
“阵网停了!”
不知是谁先喊。
命城里的人全愣住。
接着,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玉牌。玉牌上的灰光灭了,贴在胸口的那种灼热感也没了。
“真的不抽了。”
“我的寿元没掉!”
“快看死城!”
七座城的阵灯一个接一个暗下去。
生城药田里的灰根缩回地下,病城黄雾散了一层,衰城阵柱不再强拉那些长老的寿纹。因城和果城的红黑线也慢慢退回墙缝。
七城阵网沉寂了。
李玄却没有觉得轻松。
他扫了一圈。
百宗修士还活着的很多,可状态都不好。有人头发白了大半,有人寿纹边缘全是裂口。原本还能活六十年的,可能只剩四十年。被寿劫压过的人更惨,寿元数字虽然没继续掉,肉身却像被掏空。
一个玄雷宗年轻弟子坐在地上,看着头顶寿元发呆。
“二十一年……”
他声音发颤。
“进来前我还有四十八年。”
没人安慰他。
因为旁边的人更惨。
一个小宗门长老原本寿元一百多,衰城接阵后只剩三十七年。他坐在墙边,脸上的肉松垮下来,像一下老了几十岁。
百宗会来的时候,谁都想抢机缘。
现在机缘没拿到多少,命倒折进去一大截。
周伯山也还活着。
他站在不远处,头顶只剩九年。见李玄看过去,周伯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很复杂。
怕。
恨。
还有一点不敢信。
他以前一直觉得李玄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古印,被大衍仙宗抬起来。可现在命城没被拖走,巨眼也断了,谁都看得见是谁做的。
不只是周伯山。
很多宗门长老都在看李玄。
有的人想过来道谢,有的人脸色难看,还有的人在盘算。李玄不想猜他们在想什么。
这群人今天能签拒命契,明天未必不会为了别的东西翻脸。
但至少现在,他们不敢再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推出去的真传弟子。
“囚笼那边。”秦越忽然道。
李玄抬头。
司命囚笼没有消失。
外面的铁栏裂了一角,里面那些寿灯却不再往外吐灰火。被放出来的残魂,有些站在河边,有些坐在石地上,脸上的疯意慢慢退下去。
柳寒枝也在。
她身上的铁链断了大半,仍有一截缠在左肩。她看见李玄后,朝囚笼里那个白发女人走过去。
白发女人抬起头。
她头顶那行“已取一千一百八十六年”没有消失,只是数字后面多出一道淡淡寿纹。李玄看不清她原本还有多少寿元。
“你们能出来吗?”他问。
柳寒枝摇头。
“不能全出。”
“验收官没了。”
“寿河没全断。”
柳寒枝看向囚笼后方。
灰白河水虽然缩回去,最深处还留着一片阴影。那片阴影里,仍有细线往七城地底钻。
“我们走了,残余河水会从囚笼里出来。”
“还会再开?”
“会。”
柳寒枝说得很直接。
“只是现在没了验收官,没人能马上把它推开。”
白发女人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我们留下。”
李玄皱眉。
“你们留下就是继续被关?”
“不是被关。”她看着李玄胸口古印,“是看着。”
“看着它别再出来。”
“你们还剩多少人?”
柳寒枝回头。
囚笼里那些司命残魂没有多少清醒的。有几个已经散得只剩影子,有几个还在压着自己身上的灰线。
“够撑一阵。”
“撑多久?”
柳寒枝没答。
李玄明白了。
又是不知道。
这一路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拿命拖时间。三天、一天、一刻钟,谁也说不清最后能拖到什么时候。
他没劝。
留下是这些残魂自己的选择。他不想再替别人做主。
“需要什么就说。”李玄道。
白发女人看了他一眼。
“去北域。”
“我知道。”
“那里才是门。”
李玄点头。
这时,古战场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很久没听见外面的风了。
七城边缘那道封死的裂缝,慢慢裂开一线。裂缝外能看见东荒灰蒙蒙的天,还有几艘停在远处的飞舟。
有人先愣住。
随后疯了一样往裂缝冲。
“出口开了!”
“出去!”
“快走!”
百宗修士全动了。
有的人拖着伤员,有的人抱着同门尸体,还有人连掉在地上的法器都不要了,只想离开古战场。
秦越低头看逆命盘。
盘上浮出一行小字。
“出口维持:一日。”
他脸色变了。
“只有一天。”
李玄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裂缝。
一天后,古战场会不会再关,他不知道。
但他们得在这一日里,把还能带走的人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