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的寿纹刚从古战场北侧消失,逆命盘就暗了下去。
李玄盯着那道赤红色细线,心里发堵。
“她走了?”秦越问。
“嗯。”
“真一个人?”
“她不想等。”
秦越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他知道等不起。巨手还在拖死城和病城,七城拒命阵也只是勉强顶住。白璃要是再留下,寿河之眼就会一直盯着命城,所有人都得跟着她一起耗。
李玄把逆命盘贴在掌心。
盘面上的赤线重新亮了一点。
不是白璃回来了,是她在更远的地方停住。那条线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挡住。李玄闭了闭眼,强行把寿元瞳压过去。
眼前先是一片灰。
随后出现了白璃的背影。
她走在古战场边缘,脚下没有城,也没有路,只有大片被风刮平的碎石。白璃的斗篷已经破了,尾巴拖在地上,血痕一路往后。
她走得不快。
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头顶的寿元数字还在,八十三年。可数字外面缠着一圈暗红色火纹,那些火纹正在往她骨头里钻。
李玄看着都觉得疼。
“能联系上吗?”秦越问。
“试试。”
李玄伸出手指,在逆命盘上敲了三下。
白璃回过头。
那张脸被风刮得有些发白,眼睛还是清醒的。
“你跟着我?”
“我看见你的线。”
“别看。”
“你现在还说这种话?”
白璃皱眉。
“你在命城盯着那只眼,别把神魂分过来。”
“我只是看看。”
“看也会被它顺着线摸到。”
李玄没接话。
她说得对。
寿元瞳看得越深,那只眼就越容易借他的视线反过来找人。他不愿意停,可也不能让白璃再被锁一次。
“你到了?”李玄问。
白璃抬起头。
前面是片低矮山坡,山坡中间立着一块断碑。碑身只剩半截,表面全是风化的抓痕,连“城”字都看不完整。
可白璃走到碑前,胸口的红光忽然亮了。
她伸手按上去。
断碑发出一声闷响。
地面往下塌。
碎石滚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入口。”白璃说。
“你确定?”
“妖皇血在下面。”
“你怎么知道?”
“它在喊我。”
李玄没听见。
可逆命盘上的赤线在轻轻发抖,像有东西隔着很远的地方,正一下一下撞着白璃的寿纹。
白璃沿石阶往下走。
石阶两侧没有阵纹,只有一道道刻痕。那些刻痕很浅,像用爪子硬抠出来的。有狼爪,有鹰爪,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妖兽留下的印记。
越往下,刻痕越多。
白璃走到第三十七阶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李玄下意识伸手。
“别动。”白璃低声道。
“我没过去。”
“你的手伸过来了。”
李玄一愣。
寿元瞳里,一道红线从逆命盘里伸出去,连上白璃后背。他刚才只是想着扶她,线居然真的往前探了一寸。
他赶紧收回心神。
线退了。
白璃站稳后,继续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一座城。
不是完整的城。
四周没有城墙,只有一排排倒塌的石柱。石柱之间立着很多灰白色石碑,大小不同,有的只有半人高,有的比房子还高。
碑上没有名字。
只有血。
每块碑面都浸着一点暗红,像有人把手掌按上去后,血一直没干。
“这就是第八城?”李玄问。
白璃没有回答。
她走到最近的一块石碑前,伸指擦了一下。
指尖立刻冒出一道血光。
白璃身体晃了一下。
李玄看见她头顶的寿元数字没掉,可那条妖皇血纹却亮了一截。石碑里有东西钻进她手指,顺着血脉往上爬。
“别碰!”
“已经碰了。”
白璃把手收回来,指尖发红。
她盯着石碑,声音很低。
“还命城。”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连逆命盘都震了一下。
李玄看向石碑群。
寿元瞳里,所有石碑都没有数字,只有一条条血线。血线从碑底扎进地下,最后汇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口干井。
井口被几根粗大的骨头压着,骨头上残留着暗红色血痕。
“妖族建的?”李玄问。
“不是建城。”白璃说,“是埋命。”
她走到第二块石碑前。
这块碑上的血纹比第一块更亮。李玄顺着白璃的动作,看见碑面里浮出一段模糊画面。
雪原。
很多妖兽跪在地上。
有狼族,有熊族,有长着羽翼的巨鸟,还有一些李玄从没见过的妖兽。它们都把爪子按在地上,血从爪缝里流出,钻进一条黑色裂缝。
裂缝另一头,是灰白色河水。
寿河。
那些妖兽头顶的寿元数字正在往下掉。
五百年变成三百年。
三百年变成一百年。
有的直接归零。
它们没有逃。
每死一头,石碑就亮一次。
白璃站在画面前,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是以前的事?”李玄问。
“嗯。”
“他们在给寿河封口?”
“封外泄的河水。”
白璃伸手贴着石碑,声音有些发哑。
“那时候寿河从东荒地底冲出来,先吃人族,再吃妖族。妖族祖先把北域灵脉全部挖断,拿一族的寿元把它堵回去。”
李玄盯着那些血碑。
难怪东荒灵气会衰。
不是仙魔大战打坏的,是有人拿寿命填了进去。
“他们为什么替人族?”
“不是替。”
白璃摇头。
“寿河一旦冲出来,妖族也活不了。”
她走到第三块石碑前。
“只是人族后来忘了。”
石碑上的画面换了。
一些人族修士站在还命城外,手里拿着法器,远远看着妖族献血。他们没有帮忙,也没有动手,只是在等。
等妖族把裂缝堵上。
等北域的妖皇倒下。
等人族可以重新占回灵脉。
李玄心里发冷。
“他们没进城。”
“没有。”
白璃盯着画面里那些人族修士。
“等妖族死得差不多,他们就把城门封了。”
她用力握了下拳。
“还命城从那时候起就被抹掉。”
李玄看见她头顶的妖皇血纹开始往外涨。
“你要找的寿血在哪?”
白璃抬头看向中央那口干井。
“下面。”
她走过去,搬开第一根骨头。
骨头一动,整座还命城的血碑都亮了一下。
李玄的视线被红光刺得发疼。
无数妖族名字浮在碑面上。
白狼王。
赤羽妖将。
黑山熊皇。
还有最后一行,已经被人刮花,只剩一个“皇”字。
白璃站在井边,沉默了很久。
“是我祖父。”
“妖皇?”
“上一代。”
她把第二根骨头也搬开。
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团暗红色血液,悬在半空。血液表面不断冒出小气泡,每个气泡里都像有一张兽脸。
那团血没有寿元数字。
却有一条极粗的红线,直连白璃胸口。
白璃的呼吸一下重了。
李玄在逆命盘里喊她。
“别直接碰。”
“我知道。”
“先用东西试。”
“这里没有东西。”
“拿骨头。”
白璃扭头看了眼旁边的骨架。
“那是妖皇的骨头。”
“更好。”
白璃没骂他。
她捡起一小截断骨,朝井底那团血碰过去。
断骨刚接近,血液猛地扑上来。
骨头像被烧化一样,转眼就没了。暗红色血液冲出井口,化作一股血雾,罩住白璃。
李玄看见她头顶的八十三年寿元一下变成了八十二年。
又变成八十年。
“白璃,退!”
白璃没有退。
她双手按住胸口,身体被血雾托了起来。尾巴在半空乱甩,白色毛发大片脱落。那条妖皇血纹像活过来,顺着她的脖子、肩膀,一直爬到眉心。
“疼吗?”李玄问。
白璃咬着牙。
“你说呢?”
“那就松手。”
“松了,北域的妖怎么办?”
李玄说不出话。
妖皇寿血已经钻进她身体。
她头顶的寿元数字往下掉得更快,可那条赤红色寿纹也越来越亮。还命城里所有血碑同时裂开一道缝,里面的血像被抽空,化成红线,全部缠到白璃身上。
李玄看见了很多画面。
北域妖庭。
城墙上趴着一头头老狼,毛发全部脱落。熊族跪在雪地里,手掌干枯。妖庭中央的祭台裂开,黑色骨链从地底钻出来,缠住一座座妖城。
白璃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听见了。
不是从逆命盘传来的声音。
是从妖皇寿血里传出来的。
“白璃……”
“妖庭在喊你。”
“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