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巨手从寿河里爬出来时,尸骸平原先塌了一块。
不是地面裂开那么简单。
那只手五根手指压下来,附近埋着的尸骨连同石地一起被抓起。寿奴被碾得骨头乱飞,灰线却没断,反而顺着巨手手背往寿河里钻。
李玄盯着手掌。
那东西没有寿元数字。
可掌心那条黑线越拉越粗,另一头分成两股,一股缠向死城,一股缠向病城。
“它不打命城?”石勇问。
“它要拖城。”李玄脸色沉下去。
逆命盘上,死城和病城两道主线已经被拉弯了。苏清月冻结的死城阵眼发出咔咔声,冰层上裂开一条缝。病城的黄黑瘟雾也重新翻起来,丹殿屋顶被一股黑气顶飞。
巨手五指缓缓合拢。
死城外的地面开始往寿河方向滑。
病城那边更严重,半面城墙已经塌进黑雾里。几个修士拼命往城里跑,跑到一半,脚下石砖忽然被扯走,人直接掉进裂缝。
“救命!”
叫声没持续多久。
黑雾一卷,寿纹就断了。
白骨使者站在巨手手腕上,面具后的灰火跳动。
“七城仅留五城。”
“放弃死城与病城,余城可延续。”
它的声音传到每座城里。
“拒绝,则共同拖入寿河。”
第七城里顿时又乱了。
刚签过拒命契的人都在喘,有人腿还软着,刚承过寿劫,哪还有余力再拼。断岳门那边先有人喊起来。
“放两座城,总比七座城都死好!”
“病城都是染瘟的,留着有什么用?”
“死城阵灯已经熄了,早该弃!”
石勇一枪砸在地上。
“谁再喊一句试试?”
那人缩了缩脖子,还是咬牙道:“石勇,你护得住两城?你拿什么护?苏清月都只剩三天了!”
这话没人能反驳。
死城不好守。
病城更麻烦,里面的人没被抽寿元,肉身却在烂。真让巨手把两城拖走,其他五城的压力会小很多。
这账摆得太明白。
所以才恶心。
李玄没理那些声音,寿元瞳死死盯着逆命盘。
巨手的黑线不是直接拴在城墙上。
死城主线最深处,黑灯下方有一团灰影。病城阵眼的黄雾里,也藏着一张模糊的人脸。和柳寒枝一样,都是被锁住的司命残魂。
他忽然明白了。
“不能弃。”李玄说。
周伯山冷笑:“你当然不肯弃。死城有苏清月,病城有叶青禾,都是你的人。”
“不是因为他们。”
李玄抬手,寿元瞳将两城阵纹里的画面投到逆命盘上。
死城黑灯下,一个披甲男人被铁链穿过胸口,头顶挂着“已取七百四十二年”。
病城黄雾里,是个女人蜷在阵眼边,半张脸都烂了,铁链从她口中穿出。
“每座城都关着一个司命残魂。”李玄声音发沉,“巨手拖走两城,不是少两个包袱,是让寿河补回两个闸门。”
“闸门补全会怎样?”有人问。
“它能开得更大。”
李玄看着白骨使者。
“到那时,它不只抽古战场里的人。”
周伯山脸色变了。
“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李玄说,“你可以赌。”
周伯山嘴唇一动,没再说。
因为谁都不敢赌。
柳寒枝说过,上一代司命者毁掉一个闸门,才让寿河没能出去。死城和病城要是被巨手拖回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巨手又往回拉了一寸。
死城城墙上传来剑鸣。
苏清月的寿纹冰层裂得更大,裴照尘带着剑修顶在阵线上,所有人的寿元都在晃。病城里,叶青禾正扶着丹炉,黄黑雾已经把她半个身子遮住。
不能再拖。
“秦越。”李玄开口,“逆命盘还能分线吗?”
“你想做什么?”
“分兵守城。”
秦越看着盘面,脸色很差。
“死城和病城都得有人压主线。命城也不能空,巨手一旦转头,你这个总钥就是第一个被抓。”
“谁能守?”
石勇先走出来。
“我去死城。”
“你守命城更合适。”李玄道。
“命城有你,有秦越。死城那边剑修多,可现在缺人顶城门。”石勇抓起军旗,“军旗能叫回寿奴残念,也能守外头那堆尸骨。”
李玄看着他断过的腿。
刚才寿劫压上来,他走路还有点跛。
“能走?”
“腿又没真断。”
“石师兄。”一个巡守弟子急道,“我也去!”
“你们留命城。”石勇瞪了他一眼,“军旗跟我走,谁敢乱动阵盘,直接捅死。”
叶青禾的声音从病城传来。
“病城我守。”
她正在给一个白发弟子扎针,手上都是黑血。
“我有药谷种子,能压住瘟毒。宁红衣留下的司命骨也在我这里。”
宁红衣从果城方向掠来,衣袖破了,手臂上还有没愈合的伤。
“司命骨给我。”
叶青禾皱眉。
“你吸过瘟毒,别再碰。”
“我不去病城。”
宁红衣接过骨头,目光落到衰城那条灰线上。
“我守衰城。那帮老东西靠阵柱续命,巨手要是再拉一座,最先跑的就是他们。”
“你一个人?”
“魔道圣女也不是白叫的。”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司命骨。
骨头上那根细线正指向衰城。那里也有一个残魂,只是还没露出来。
李玄没再劝。
现在不是谁强谁去,是谁手里有能压住阵眼的东西,谁就得顶上。
“死城,石勇。”
“病城,叶青禾。”
“衰城,宁红衣。”
“秦越留命城,继续转逆命盘。”
石勇点头,军旗往肩上一扛。
“苏清月那边你传句话,让她别把自己冻死。老子过去不是收尸的。”
“我传。”
叶青禾从病城阵纹里看着李玄。
“遮命丹只能挡一刻钟,我再试着炼。你别进寿河。”
李玄点头。
“你也别死在丹炉前。”
叶青禾嘴唇抿了下,没再说话。
逆命盘亮起三道阵门。
石勇最先踏进去。
宁红衣紧随其后。
叶青禾那边不用走,她本就在病城。她把药箱往肩上一甩,转身冲回丹殿。城里那些老得站不稳的修士看着她,有人想跟,有人想逃。
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想活的,给我搬药。”
巨手的黑线暂时被三城新的寿音顶住,拖城的速度慢了些。
可也只是慢了。
李玄站在命城石门前,指尖还在发僵。三日时限已经过了大半,他们却像在堵一口越来越大的窟窿。
这时,逆命盘上那条赤红色妖线忽然动了。
白璃不在因城。
她的寿纹从万兽山弟子中间抽出来,正往北边去。
李玄脸色一变。
“白璃,你去哪?”
过了几息,白璃的声音才顺着妖线传回来。
“第八城遗址。”
“你一个人去?”
“第八城在妖域线尽头。我要找妖皇寿血。”
“等我们——”
“等不了。”
白璃声音很低,却很稳。
“巨手再补闸门,北域也会被拖进来。妖皇寿血能感应寿河,我得先找到它。”
李玄还想说什么。
那条赤红寿纹已经越过古战场北侧的裂缝,消失在灰雾里。
白璃一个人,去了第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