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寿音顶回去的那一下,命城石门差点炸开。
李玄被震得往后退,后背撞上石墙,胸口一阵发闷。逆命盘悬在半空,盘面七个缺口全亮了,原本灰黑的阵纹被挤得往外翻。
秦越趴在阵盘边上,双手压着盘沿。
“别松!”他喊。
石勇的脸已经白了。
“老子没松!”
“不是说你,是所有人!”
命城里签了拒命契的人,手腕上都缠着一根细线。线没再往寿河里送寿元,却开始往阵盘里灌。最开始只是灵力和寿音,几息后,细线颜色变了。
一个巡守弟子忽然抱住头蹲下去。
“我眼睛……我看不见了!”
他头顶寿元没变,还是二十一年。
可李玄看见他的寿纹旁边多出一团陌生的灰纹,像有人把别人的东西塞进了他身体里。那灰纹里有一道刀伤,从左眼一直劈到下巴。
不是他的伤。
“寿劫过来了。”秦越脸色难看,“逆命盘在分摊反噬!”
“什么寿劫?”石勇问。
“别人临死前受过的伤、病、衰败,都可能压到你身上。撑过去就没事,撑不过去寿纹会裂。”
话刚说完,石勇闷哼一声。
他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李玄看见石勇腿上的寿纹突然发黑,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块。石勇咬紧牙,额头全是冷汗。
“怎么了?”
“腿……像断了。”
石勇低头看自己的腿。
腿还好好的。
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装的。他承受的,是某个死在边荒、断过腿的人留下的寿劫。
军旗上的红纹震了一下。
石勇身后几个巡守弟子也同时倒吸凉气。有个小弟子捂着胸口,嘴角开始流血;另一个人头发瞬间白了一撮,吓得伸手去抓。
“别乱!”石勇喘着粗气,“按着阵盘,谁他娘的敢松,回去我抽死他!”
“石师兄,我撑不住……”
“撑不住就喊,别松手!”
李玄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发沉。
刚才签契时,他们都知道会反噬。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轮到身上又是另一回事。谁能提前想象别人临死前的疼?
秦越抬头看他。
“现在能排阵了。”
“怎么排?”
“把七条主线翻过来。”
“翻回来不是让它们再抽我们?”
“不是全翻。”秦越飞快说道,“寿河现在把七城当进水口。逆命盘能把阵纹重排,让七城寿音变成一张网,先锁巨眼。”
李玄看向那只巨眼。
灰白寿河翻得越来越凶。
巨眼盯着逆命盘,瞳孔里灰火不断跳。它没有马上压下来,像也在等阵法走完。
“能锁多久?”李玄问。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我只管排阵,不管寿河讲不讲道理!”
秦越骂完,手指在阵盘上连点七下。
“生城往左,病城下压,衰城补位。死城不能动太多,苏清月把阵眼冻住了,强行拖会碎。”
“因果二城呢?”
“因城拉线,果城断线。命城压阵。”
“压阵要什么?”
秦越看了他一眼。
“你。”
李玄早知道。
命城认了他半个司命,总钥在他身上。其他城的寿音要翻过去,最后都得从他这里走一遍。
他没再问。
“开始。”
秦越双手猛地往下一按。
逆命盘转了。
七座城上空的主线跟着动。
生城那边,叶青禾把药谷种子按在阵眼里,青白寿纹被拉成一片网。病城的宁红衣站在丹殿前,手里那截司命骨发出暗光,黄黑瘟气被强行压进阵纹。
衰城一群长老还在阵柱上。
他们头顶寿元数字继续往下掉,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没敢松手。
死城的黑线最难拉。
苏清月一剑压在黑石上,寒髓剑结出的冰层咔咔作响。裴照尘带着太虚剑宗的人站在她后面,剑气一层层顶住。
李玄看见他们,不知为什么心里更烦。
这些人离得这么远,他什么都帮不上。只能看着寿纹亮了又暗,等他们能不能撑住。
因城那边,洛无算还被钉在阵盘上。
他像是恢复了一点意识,十根手指压着主线,硬把因城那些杂乱的红黑线往一处拧。果城残镜已经碎了,宁红衣留在那里的魔血却还在,替他们断掉一些缠人的因果线。
七条线缓缓移动。
李玄胸口古印越来越烫。
一开始只是热。
后来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胸口捅进去,沿着经脉往四肢里搅。他站得笔直,手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寿元瞳自己睁到最大。
眼前全是别人的寿劫。
一个病城弟子咳血时的窒息。
一个衰城长老被阵柱抽寿元时的衰败。
一个死城剑修被同门捅穿腹部时的不甘。
这些东西不是画面,是感觉。
一股脑往他身上压。
李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李玄!”石勇伸手来扶。
“别碰我。”李玄咬着牙,“你按你的。”
石勇手停住。
他自己也疼得厉害,刚才那条断腿寿劫还没过去。可他没松阵盘,军旗的红线一直连着。
李玄低头。
自己头顶的寿元数字还在。
七十一年六个月。
可寿纹已经裂了。
眼角的灰线从脸颊往下爬,爬过下巴,钻到脖子侧面。那种疼不是刀割,是像皮肉里有虫子在钻。
他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沾血。
“撑住。”秦越声音都变了,“命城主线只差一点。”
“差多少?”
“一寸。”
李玄想骂。
就一寸,偏偏像压着一座山。
巨眼动了。
寿河里伸出一根灰白色的线,直直刺向命城。线还没落下,李玄就觉得胸口古印要裂开。
“它要断阵!”秦越吼道。
“拿什么挡?”
“你的寿元瞳!”
李玄一愣。
“你有病?”
“不是让你把眼睛抠出来!”秦越急得脸都扭了,“看线头!它的线从哪儿进来,先把那根压住!”
李玄强行抬头。
巨眼的灰线太快。
寿元瞳里,那根线不是一根,里面套着无数细线。每一根都连着七城修士的寿纹,巨眼要用他们本来就被记下的标记,把逆命阵撕开。
线头在命城石门上。
就是那道掌印凹槽。
“石门!”李玄喊。
石勇拖着发麻的腿冲过去,军旗一横,砸在石门前。可灰线已经钻到门缝里,石门开始缓缓往里开。
门后,囚笼中的铁链全在响。
李玄冲过去。
他每走一步,脖子侧面的裂纹就往下爬一截。寿元瞳里的血把视线染红,他还是看清了。
掌印凹槽里有一根最细的黑线。
那是巨眼的主线。
“给我断!”
李玄没用刀。
刀砍不断这种东西。
他把额头抵在石门上,寿元瞳死死盯住那根线。眼睛像要炸开,灰线在他视线里被一点点压弯。
咔。
不是线断。
是他眼角的裂纹先崩开。
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可那根黑线也被逆命盘拉住,七城寿音同时压上来。生城青线、病城黄线、死城黑线,全部缠到巨眼灰线上。
巨眼第一次往后缩。
命城石门砰地合上。
“成了!”秦越嘶声喊。
逆命盘转过最后一道纹。
七城原本流向寿河的寿元线,全被拉成一道巨大的网。网没有去伤巨眼,只是罩在它外面,一层层收紧。
灰白河水翻涌。
巨眼被压得偏了一下,瞳孔里的灰火不断跳。
城里有人忍不住欢呼。
李玄却没松。
他看到巨眼旁边,白骨使者动了。
它一直站在河边,刚才没有出手。现在逆命阵锁住巨眼,它才慢慢抬起头。
面具上的裂缝比之前更大。
白骨使者看向半空中的天命榜残片。
残片原本被逆命盘压着,这会儿忽然挣脱出来,飞向它。
“拦住它!”李玄喊。
太晚了。
白骨使者张开嘴。
它的嘴后面不是骨头,是一团黑洞。
天命榜化成黑光,被它一口吞下。
面具裂缝里爆出灰火。
白骨使者身上的骨头一根根往外长,原本空着的胸腔被无数人脸填满。它的手臂变得完整,背后甚至生出两排黑色骨刺。
李玄看见它头顶那片空白,慢慢浮出一行字。
验收官残躯。
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