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全。”
那两个字浮出来时,李玄后背一凉。
白骨使者站在寿河边,身上的骨头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副随时会散的样子。胸腔里挤着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像有人把死人脸皮硬塞进骨缝里。
有几张脸他见过。
百宗会死掉的弟子。
死城里被同门杀的人。
还有第七城被抽成寿奴后跳进黑河的赵三。
李玄握着黑刀,手指一点点收紧。
“把天命榜吐出来。”他开口。
白骨使者没有马上回答。
它低下头,面具裂缝里灰火动了动。接着,它抬起一只手,五根指骨缓慢合拢。
“司命候选。”
“你还未通过验收。”
声音比之前更清楚。
不再像从很多人嘴里挤出来的杂音,反而有点像一个真正的人在说话。
李玄听着,心里更不舒服。
这声音里有一丝熟悉。
不是完全像。
但那个停顿、那个咬字,他在囚笼里听过,在大衍仙宗主殿里也听过。
掌教。
“你到底是谁?”李玄盯着它。
白骨使者抬起头。
面具上的裂缝慢慢往两边拉开,露出里面一张脸。
只有半张。
那张脸很苍老,眉眼却和大衍掌教一模一样。不是现在主殿里那个掌教年轻时的样子,李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就是像。
像到他胸口古印都跳了一下。
石勇在后面骂了一声。
“掌教?”
“不对。”李玄低声道。
寿元瞳里,那张脸没有完整寿纹。
脸上只挂着一根很细的线,线的另一端穿过寿河,往大衍仙宗方向延伸。那条线不像活人的寿纹,颜色灰得发死。
“你不是他。”
白骨使者轻轻笑了一下。
面具裂缝里的脸换了张表情,像在回忆什么。
“我不是。”
“但我认识他。”
它顿了顿。
“上一轮司命候选,顾玄霄。”
李玄心里一震。
顾玄霄。
这是大衍仙宗开山祖师的名字。宗门祖师殿第一排供的就是这个牌位,李玄以前进外门时还磕过头。
可掌教也姓顾。
顾长风也姓顾。
他以前只当是同一脉传承,没往别处想。
“顾玄霄是掌教?”秦越声音发紧。
白骨使者看了他一眼。
“顾玄霄失败后,舍去旧躯,活到今日。”
“如今的顾玄霄,仍叫大衍掌教。”
“而我,只是他留下的一缕残念。”
李玄脸色沉下去。
“他的残念,怎么会在长生殿?”
“失败者都在。”
白骨使者胸腔里那些脸一起动了动。
“有的被磨成阵眼,有的被拆成记忆,有的留下一点好用的东西,供验收官调用。”
它抬手点了点自己面具。
“这一缕残念,来自顾玄霄最怕死的时候。”
“也是他最听话的时候。”
李玄没说话。
他想起掌教在第六卷时告诉他,司命古印是灾祸,也是通往长生的钥匙。当时掌教的表情没什么破绽,甚至还给过他很多帮助。
现在回头看,哪句话是真的?
白骨使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衍仙宗不是为了护佑东荒而立。”
“顾玄霄建立它,是为了找下一个候选。”
“药园、外门、内门、真传,层层筛选。谁的寿纹能接古印,谁就被送到他面前。”
李玄眼皮跳了一下。
药园。
他最开始只是个杂役。灵根残缺,考核垫底,连管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可司命古印偏偏落到他手里,掌教后来又一路把他推到真传候补。
难道不是看重?
是看着。
像养一株药。
等长熟了,送去验收。
“你放屁!”石勇忍不住骂道,“掌教要真想害李玄,早在宗门里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白骨使者转向石勇。
“因为未成熟的候选,没有价值。”
“寿元瞳未开,古印未认,杀了也只是一具残灵根的尸体。”
“顾玄霄需要他走出来,需要他见阵、见血、见寿河。候选知道得越多,归位后越稳定。”
石勇脸色铁青。
“那掌教为什么帮他?”
“为了让他活到今日。”
白骨使者说得很平静。
李玄手里的黑刀微微发颤。
他想反驳。
可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反驳。
掌教救过他吗?救过。真传试炼、边荒战场、百宗会前,很多时候要不是掌教压着,大衍仙宗那些长老早就想把他吞了。
但掌教是不是一直在看他?也是。
李玄不愿意信。
可他寿元瞳看见的那根灰线,不会骗他。
“顾长风呢?”李玄忽然问。
白骨使者面具里的灰火顿了一下。
“顾玄霄的后人。”
“也是他留在宗门里的又一枚钥匙。”
李玄心里一紧。
顾长风寿纹上缠着北域妖火,护山阵外又有人围攻。白骨使者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听出来了。
大衍仙宗外面那些人,和这东西脱不了干系。
“你想让我做什么?”李玄问。
“归位。”
“还是这句。”
“你归位,七城止损,大衍仙宗也可暂存。”
白骨使者抬起手。
寿河之眼后面,浮出大衍仙宗护山阵的影子。阵壁上的裂口比李玄刚才看见的更多,顾长风站在阵眼前,身影被黑雾压得很小。
“你不归位,三日后,七城废弃。”
“再之后,护山阵也会废弃。”
石勇握枪就要冲。
李玄抬手拦住他。
“别过去。”
“它在拿宗门逼你!”
“我知道。”
“那你还拦我?”
“你过去就是送。”
石勇胸口起伏,最后狠狠把枪尾砸在地上。
白骨使者看着李玄,像很有耐心。
“你可以继续挣扎。”
“验收官不介意候选多走几步。”
“但你身边的人,未必撑得住。”
李玄没有回它。
他低头看逆命盘。
七城寿音还在运转,封锁巨眼的网没有断。石勇、苏清月、叶青禾他们还在撑。只要这张网没断,就还有办法。
他不能被几句话逼进去。
白骨使者见他不答,面具后的灰火慢慢冷下去。
“那就换一批。”
它转身,走向囚笼。
“你想干什么?”李玄厉声问。
白骨使者没有回头。
它抬起手,掌心里冒出几根黑色骨刺。骨刺飞出去,钉在囚笼一侧的铁栏上。
铛!
第一根铁栏裂开。
囚笼里那些司命残魂同时抬头。
那个曾和李玄说话的白发女人猛地睁开眼,嘴唇颤了一下,像在喊什么。可她声音被铁链拖住,传不出来。
第二根骨刺落下。
铛!
铁栏又裂一根。
囚笼里有个只剩半边身子的男人突然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干。他头顶那行“已取八百二十一年”疯狂跳动。
“放我出去……”
“给我寿元……”
“我还能活……”
第三根骨刺钉下。
囚笼一角轰然崩开。
铁链断了几条。
数道灰影从里面冲出来。
有男有女,有的保留着人形,有的已经像一团裹着骨头的雾。他们身上全是铁链留下的血洞,眼睛却亮得吓人。
第一道灰影越过寿河,直扑命城。
它张开嘴。
“谁都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