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声音散掉以后,命城里没人说话。
石门还是开着一条缝,门后的囚笼没有消失。灰白寿河翻了一下,又慢慢静下去。只有那只巨眼还睁着,像真在等他们自己选。
李玄把手从掌印上拿开。
掌心一片焦黑。
“它给我们三天?”石勇看着石门,“会有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秦越说,“它想等七城自己乱。”
“怎么乱?”
“为了活命,把李玄送进去。或者天骄之间先打起来,按它的规矩只留一个候选。”
石勇脸色难看。
周伯山那边有人立刻开口。
“三天够做什么?它说归位能停阵网,李玄进去,百宗就不用再死人。”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脸色变了。
他们没说话。
可李玄看得出来。
有些人动心了。
城外寿奴还在晃,病城有寿瘟,死城阵灯熄过一次,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让一个人进去,换一群人暂时活着,这账很多人都会算。
周伯山见没人反驳,胆子大了点。
“李玄,你不是一直说要护大衍仙宗的人?现在是你一个,换所有人。总不能让百宗给你陪葬吧?”
“你是真会算。”石勇捏紧枪杆。
“我说错了?”周伯山抬起头,“石勇,你一个巡守弟子,死了也就死了。可这里有多少宗门传承?有多少长老弟子?难道全给他陪命?”
李玄看着他。
周伯山头顶寿元还有二十三年。
比之前少了三年。
衰城的主阵名单里有他的名字,说明这人早就被长生殿塞进阵网。可现在直接砍了他,也没用。断岳门弟子未必服,其他人还会觉得他杀人灭口。
得让他们自己看。
“秦越。”李玄说,“把天命榜摊开。”
秦越愣了一下。
“在白骨使者手里。”
“我知道。”
李玄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染血的碎片。
这是刚才谢天衡后背炸开黑血时,他顺手收下的。碎片只有半个指甲盖大,上面还留着一笔残字。
命。
“这够不够?”
秦越接过去,咬牙把它按进逆命盘。
逆命盘震了一下。
七座城的阵纹同时亮起。不是很强,只在每座城上空浮出一层淡淡的光幕。光幕里没有什么法宝传承,只有一条条寿纹。
百宗会入场时的寿纹。
所有按过残碑、拿过身份玉牌的人,名字都在里面。
大衍仙宗。
太虚剑宗。
万兽山。
玄雷宗。
血河宗。
小宗门、散修、外门弟子。
连那些没进古战场、只在外面负责接引的人,也有不少被记上。
命城里有人抬头看见自己的名字,脸色立刻白了。
“这是……百宗会的入场册?”
“不是入场册。”李玄说。
他声音不大,借着逆命盘传进七城。
“残碑验客的时候,长生殿就在记我们寿纹。”
“玉牌不是身份凭证,是标记。”
“古战场不是传承地,是收人命的地方。”
有人立刻骂道:“你说这些谁信?”
李玄抬手。
光幕里的名字后面,慢慢浮出一条灰线。
灰线一头连着囚笼,一头连着寿河。
几名低阶弟子头顶的寿元数字立刻跳了一下。
有人只剩三个月。
有人还剩七年。
那些人都是被阵网抽过的。
“信不信,自己抬头看。”李玄说。
城里没人再骂。
有个女修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她看见自己师弟的名字已经灰了,师弟昨天在高台上被抽成寿奴,现在躺在城门外。
“长生殿要的不是司命候选一个。”李玄继续道,“它要的是东荒所有被记过寿纹的人。”
“今天是百宗。”
“以后是宗门,是凡人,是你们山门里没来这里的人。”
“我在囚笼里看见的司命残魂,都是这么被拖进去的。有人答应归位,有人被逼着归位。最后都成了寿河的闸门。”
周伯山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最清楚。”
李玄看向他。
“衰城的主阵人名单上有你。你替谁改过阵位,拿谁的寿元填过灯,要不要我也放出来?”
周伯山嘴唇抖了一下。
他没敢再说。
这一下,断岳门几个弟子看他的眼神也不对了。
李玄心里没有轻松。
说服一部分人不难。难的是怎么让七城同时动起来。洛无算说了拒命,秦越也能摆阵,可没人愿意把命交出来,阵法再好也是空的。
他拿起逆命盘。
“拒命契不是让你们把寿元送给我。”
“是把各城主阵线反过来推回去。七座城一起断供,寿河才能收不到。”
有人问:“反噬呢?”
问话的是个太虚剑宗弟子,声音从死城阵纹里传出来。
秦越看了李玄一眼,没替他瞒。
“反噬会落到签契的人身上。轻的伤神魂,重的寿纹崩裂,可能折寿。”
“折多少?”
“算不出。”
人群又静了。
这回比刚才更安静。
没人喜欢听这种话。要是李玄说签了就能活,肯定有人抢着上。可他说不知道,还可能折寿,那些刚把手伸出来的人又缩回去了。
石勇站在军旗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
他的手上全是裂口,指节也肿着。刚才守城时被寿奴抓过,伤还没处理。
“怎么签?”他问。
李玄看他。
“你想清楚。”
“想个屁。”石勇把长枪插在地上,走到逆命盘前,“不签等三天后把你扔进去?然后那只眼高兴了,回头继续抽我们?”
他抬头扫了一圈。
“老子在边荒守城,不是为了给这种东西当粮食。”
说完,他把手按在逆命盘上。
盘面上有七个缺口。
石勇按的是第七个旁边的一道小纹。
李玄寿元瞳里,石勇头顶的四十二年寿纹亮了一下。一缕红色细线从他掌心出来,没钻进寿河,反而缠在命城主线外面。
石勇脸色一白。
“就这样?”
“别松。”秦越急声道,“它在试你。”
石勇咬牙没动。
灰线从命城阵纹里窜出来,往他手腕上缠。军旗上的红纹随即亮起,十几名巡守弟子的寿音被拉过来,替他挡住了一部分。
石勇头顶寿元没掉。
可寿纹边缘裂开一小道口子。
他疼得额头全是汗,还是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叫不供命?”
“阵网不乐意。”李玄说。
“那就让它不乐意。”
石勇这话刚落,死城那边传来一声剑鸣。
苏清月的声音顺着阵纹过来。
“太虚剑宗,签。”
李玄抬头。
死城光幕里,苏清月站在黑灯旁,寒髓剑插在地上。裴照尘站在另一边,肩膀的伤还在流血。
“剑宗弟子听令。”裴照尘声音很沉,“愿签的上前,不愿签的退后。我不逼。”
有人犹豫。
很快,第一个剑修走出来,把手按在死城阵眼上。
第二个。
第三个。
他们头顶的寿纹一根根亮起来,连成一片。
太虚剑宗后,一头白色巨狼从生城方向跃上城墙。
是白璃。
她伤还没好,尾巴垂着,兽耳也没藏。她抬爪按在生城阵纹上,胸口妖皇血亮出一团暗红光。
“万兽山的,听不听随你们。”白璃说,“我妖族寿纹早被它盯上了。今天不拒,北域也逃不掉。”
万兽山的人沉默了片刻。
一个壮汉先走出来,咬破手指按上阵纹。
“我也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生城的青白主线亮了。
因城那边,洛无算还被钉在高塔阵盘上,没法动。可高塔外那些天机阁弟子一个接一个走进来。
他们头顶寿元都不算多,有几个人还是在阵法里受过伤的。
“洛长老算不到的,我们自己算。”一个年轻女弟子说。
“天机阁,签。”
她把手按在阵盘上。
因城的线也亮起来。
病城里,叶青禾一边给伤者施针,一边把一块小阵牌递给丹修。
“怕的可以不签。”她说,“签了就过来搭把手。城里还有人等药。”
有人迟疑。
宁红衣直接抓过阵牌,手掌按了上去。
“魔道都签了,正道还缩着?”
病城里顿时有人骂她。
也有人咬牙走出来。
一座城接一座城。
不是所有人都签。
断岳门有不少人退到后面,黑水门的人更干脆,已经在找别的出口。可签的人越来越多,寿音从各城阵位传过来。
最开始是一根根散线。
后来慢慢接到一起。
李玄站在命城阵心,耳朵里全是声音。
有人疼得吸气。
有人骂娘。
有人喊师兄扶住。
没有谁在说好听话。
可这些声音顺着阵纹涌进逆命盘,反而比寿河那股死气更实在。
逆命盘七个缺口同时亮了。
李玄胸口古印猛地一震。
七城阵网原本全往囚笼流的灰线,第一次慢了下来。接着,命城主线在石勇等人的寿音推动下,往回顶了一寸。
寿河之眼转动。
巨眼里那团灰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
七城上空,百宗修士的寿音第一次汇到一处。
没有被抽走。
而是朝着寿河,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