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寿纹上的妖火只闪了一下,就被果城残镜吞没。
李玄想再看,眼前已经全是血。
他扶着石台喘气,耳朵里嗡嗡响。宁红衣把残镜一脚踹翻,镜面裂成几块,街上那些红黑因果线才慢慢退下去。
“你不要命了?”她皱眉问。
“古印的裂痕被放大了。”
“我看见了。”
“顾长风那边有妖火。”
宁红衣脸色也变了。
“北域?”
“嗯。”
李玄抹去眼角血,手一放下来,掌心全红。
他现在没法回大衍仙宗。
古战场没开出口,命城七城也没停。顾长风那边要靠他自己撑一阵,他这边要是先崩了,护山阵外的人估计也不会放过大衍仙宗。
事情一件接一件。
真他娘的烦。
“先回命城。”李玄说。
宁红衣看着他。
“果城主阵不管了?”
“逆命盘已经记下线。洛无算说要七城一起拒命,命城是总钥,总得先把总钥弄明白。”
“你最好别一个人往阵眼里钻。”
“我看着像那么蠢?”
宁红衣没说话。
她那表情很明显。
像。
回命城时,阵门没用古印。
逆命盘上的第七道缺口自己亮了,像命城在催他们回去。李玄刚踏进阵纹,胸口就一阵发闷。等脚落地,眼前不是第七城的城墙,而是一扇门。
门立在命城中央。
之前这里是总钥碎片嵌入的阵心,石地上只有密密麻麻的阵纹。现在阵纹往两边裂开,一道灰黑石门从地下顶出来。
门不高。
只到两人高,门上没有花纹,只有一道手掌大小的凹槽。凹槽边缘有血色细线,一路连到李玄胸口。
“这门什么时候出来的?”宁红衣问。
李玄没回答。
他看见门上方有一行很淡的字。
“司命未归,命城不闭。”
不是谁刻的。
像是寿元瞳自己看出来的。
石勇带着巡守队守在不远处,军旗已经插回城门。城外寿奴没再大规模冲进来,但尸骸平原还是黑压压一片,谁都不敢松。
他看见李玄,快步走过来。
“你回来得正好。”
“怎么了?”
“命城阵纹变了。”
石勇指向那扇门。
“你走后没多久,地里就冒出这玩意儿。周伯山那帮人想过去碰,被灰线抽了几下,现在老实了。”
不远处,断岳门周长老坐在墙边,手腕上全是血印。
他看到李玄,眼神又恨又怕。
李玄没理他。
“苏清月呢?”
“死城那边传讯说阵灯冻住了,暂时能守。她和裴照尘回来了一趟,在阵盘那边。”
李玄转头。
苏清月站在秦越摆出的阵盘旁边,寒髓剑背在身后。她脸比之前更白,走近时李玄看见她手腕上结了一层薄霜。
“你受伤了?”
“没事。”
“你们剑修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
“你眼睛又裂了。”
李玄被噎住。
他眼角到脸颊的灰线又深了几道,自己看不见,摸着却能摸到。像皮肤底下藏了细小裂缝。
“死城如何?”
“阵眼冻住,暂时不抽寿元。”
“裴照尘呢?”
“留在那边看着。”
苏清月目光落到石门上。
“这是什么?”
“命城给我的门。”
“你要进去?”
“还不知道。”
李玄走到石门前。
石门没有开,可那道掌印凹槽一直在发红。他伸手靠近,没碰上,胸口古印就自己亮了。
灰光顺着他手腕往门上爬。
咔。
石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路。
李玄看见的是囚笼。
囚笼深处那条灰白寿河还在翻,巨眼半睁着,白骨使者站在河边,手里握着天命榜。它明明隔得很远,却像就在门后。
门缝里传出声音。
“归位。”
李玄心口一沉。
门内浮出一团灰光。
灰光里是第七城。
不,是七座城。
生城的药田还在枯,病城的黄雾又开始聚,衰城的长老们被阵柱缠着,死城的黑灯虽然熄了,城墙外却堆满寿奴。
那些人的寿纹都在抖。
门里又浮出另一幅画面。
李玄站在阵心。
古印嵌进胸口,灰线从他身体里伸出去,连上七城。寿河不再抽百宗修士的寿元,所有人头顶数字都稳住了。
可画面里的他没有动。
脸上全是灰线,眼睛是灰的。
后颈插着一根很粗的铁链,另一端通进寿河。
李玄手指僵住。
“它给你选。”秦越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声音发紧,“你进门归位,它暂时放过百宗。”
“代价是他当闸门。”宁红衣说。
“看出来了。”
李玄盯着门里的自己。
这东西说得很明白。
他进去,七城暂时能活。可他会变成新的闸门,寿河以后要开要关,都从他身上过。
活着。
但和囚笼里那些司命者有什么区别?
“你不能进去。”石勇直接道。
“那外面的人呢?”李玄看着他,“生城、病城、死城,撑不了多久。”
石勇嘴唇动了动。
他没法说不管。
李玄心里也乱。
他不是什么非要当英雄的人。真有人给他一条只保自己活命的路,他未必不会算一算。可眼前这条路是要他去给寿河当狗,活多久都得听人摆布。
他不想。
可不进去,百宗这些人怎么办?
他看见石勇头顶四十二年,叶青禾三十七年,苏清月四十九年多。还有刚从药田里爬出来的低阶弟子,寿元本就没多少,再被抽几次就没了。
“洛无算说的拒命契。”苏清月忽然开口。
李玄回头。
“什么?”
“七城一起拒绝供命。”
“我知道。”
“不是你一个人去拒。”苏清月走到他身边,手按在寒髓剑上,“让各城阵位的人一起签契。”
秦越皱眉。
“那只是洛无算说的一句办法。逆命盘能不能撑住都不知道。”
“总比让他进去强。”
苏清月看着石门。
“命城把他当钥匙,不是锁链。只要七城所有人都不愿供命,阵网就不能只拿他一个人顶。”
李玄盯着她。
“你说得简单。百宗的人刚才还想着把我交出去,他们会签?”
“让他们看。”
“看什么?”
“看门后的你。”
苏清月伸手,指尖碰到石门边缘。寒气从她指尖铺过去,门缝里的画面没有消失,反而往外扩了一点。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
石勇看见灰线穿过李玄后颈,脸色铁青。
周伯山也看见了。他眼神闪了闪,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个小宗门弟子低声说:“他进去,我们就能活?”
“暂时。”李玄说。
那弟子脸色一白。
“暂时是多久?”
没人回答。
苏清月看向李玄。
“拒命契不是逼他们为你拼命。”
“那是什么?”
“让他们自己选。”
李玄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没错。
别人欠他的,他不想拿命去逼。可七城阵网要抽的是所有人,也该让所有人知道代价。想活就一起想办法,谁想把他推出去,那就站出来说。
他伸手按在石门掌印上。
古印灰光顺着门缝爬出去,没往寿河去,而是分成七道淡线,落到七城主线里。
逆命盘亮起。
秦越眼睛一睁。
“能传!”
李玄声音不大,却借着命城阵纹传了出去。
“七城的人都听着。”
生城、病城、死城、因城、果城、衰城,阵纹同时震了一下。
“寿河要我归位,我进去,能让它暂时停手。”
“代价是我成为新的闸门。”
“你们要是觉得这条路行,现在就说。”
城里没人出声。
李玄等了几息。
“如果不想再被它牵着走,就把寿纹按到阵位上。不是供命,是拒命。”
“七城一起拒。”
“能不能成,我不知道。”
“但我不进去。”
最后四个字刚落下,寿河之眼彻底睁开。
门里的灰白河水翻涌起来。
巨眼看着七城,瞳孔里浮出三个血色数字。
三。
二。
一。
李玄以为它要立刻动手。
可数字没有继续。
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压下来,震得城墙都在响。
“三日。”
“归位,或废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