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倒下后,衰城安静了一会儿。
没人去扶。
不是没人想扶,是不知道怎么扶。那老者寿元归零,灰线从阵柱里抽出来时,身体还热着。叶青禾不在这里,旁边几个丹修试了试脉,脸色都不好看。
“还有气。”
“气有什么用?人醒不过来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李玄站在石台边,没回头。
他看着老者最后指的方向,北边。白璃的寿纹也指北边,逆命盘上的妖域线还是亮着。
第八城。
妖。
这两个东西凑到一起,不像巧合。
“李玄。”宁红衣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截司命骨,“果城的线断了。”
李玄低头。
逆命盘上,代表果城的那条线本来就不太稳。现在它没有熄,而是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裂口两边缠着红色和黑色的细纹,像两拨人正在扯一根绳。
“过去。”他说。
“你不管这里了?”宁红衣看向那些接阵柱的长老。
“他们现在不敢乱动。”
紫袍老者等人还被灰线缠着手腕,寿元一点点往阵柱里流。有人脸色难看,有人闭着眼装死,至少暂时没人敢再动刀。
李玄把逆命盘收好。
“秦越,果城怎么走?”
阵盘里传来秦越疲惫的声音。
“你真把我当传讯符用了?”
“能不能走?”
“能。衰城东面有座断桥,桥下接果城暗线。不过那边有因果回潮,你进去前最好想想自己干过什么缺德事。”
“我干得多不多,你不清楚?”
“我就是不清楚才提醒。”
李玄懒得再听。
他和宁红衣从衰城东门出去。石勇留在命城,苏清月和裴照尘守死城,叶青禾在病城配药,秦越困在因城看着洛无算。
人全散开了。
李玄心里有点不踏实。
以前在大衍仙宗,遇事还能找几个人商量。现在隔着七座城,每条线都可能被白骨使者盯着,连说话都得算着来。
断桥就在城外。
桥面已经断了大半,底下不是水,是一条黑色裂缝。裂缝里飘着很多碎纸似的东西,靠近一看,全是褪色的寿纹。
宁红衣站在桥边,没急着跳。
“这就是果城?”
“桥下。”
“你先?”
“你不是魔道圣女吗?”
“魔道圣女也怕坑。”
李玄哼了一声,先踏上断桥。
脚刚落下,桥板就晃了一下。
寿元瞳里,一根红线从裂缝里伸出来,缠住他手腕。红线不抽寿元,反而往他脑子里塞画面。
药园。
一个外门弟子躺在泥里,捂着腿骂他。那是他刚觉醒寿元瞳时,为了抢一株灵草,故意没提醒对方地面有毒刺。
那人后来没死。
腿废了一阵子。
李玄脚步顿住。
红线猛地收紧,手腕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怎么了?”宁红衣问。
“别碰线。”
“废话。”
李玄咬牙往前走。
那画面还在。
外门弟子骂得很难听,骂他杂役出身,骂他残灵根废物。李玄当时气不过,心里甚至觉得他活该。
现在这点事被果城翻出来,细节清清楚楚。
他心里烦躁。
谁没做过点不干净的事?修仙界里抢药、抢资源、见死不救,哪件能说得干净。果城要是一件件算,人早疯了。
“你也有账?”宁红衣在后面问。
“你没有?”
宁红衣没说话。
她刚踩上桥,裂缝里就窜出几根黑线,缠住她脚踝。李玄回头,看见她脸色变了,握剑的手也紧了几分。
不用问。
她手上的账,肯定比他多。
两人都没停。
断桥尽头是一座窄门,门上只刻一个“果”字。字下面全是抓痕,像有人曾想把门挠开。
李玄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街。
街上站满人。
他们不打,也不跑,只是各自站着。每个人头顶都有寿元数字,身边还飘着几条颜色不同的线。红线往外拉,黑线往里钻,有的人身边缠满了线,动一下都困难。
李玄刚进来,就看见一个白发老妪跪在地上。
她头顶寿元还有六十年,旁边却浮着十几根黑线。每根黑线末端都连着一张模糊的人脸,有年轻弟子,也有凡人。
老妪不停磕头。
“我给过药!我给过他们药!”
没人理。
一根黑线往下压,她肩膀咔的一声塌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修士却坐在地上发愣。他头顶寿元只剩两年,身边有几根金色细线缠着。线的另一端,是几个他以前救过的人。
那些金线没让他增加寿元,只替他挡住了从地里钻出的灰线。
“这里不是只算杀孽。”宁红衣低声说。
“还算人情。”
“麻烦。”
李玄没有反驳。
果城比因城更直接。因城是让人不断想起自己干过什么,果城是把结果摆在面前。你害过人,线会回来勒你。你救过人,线会替你挡一下。
谁都躲不掉。
“主阵在哪?”宁红衣问。
李玄抬眼。
逆命盘上的果城线一直往街道尽头延。那里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面残镜。镜子里没有人影,只有一条条寿纹在跳。
“那儿。”
两人刚走出几步,李玄胸口古印突然一震。
疼得他差点跪下去。
不是寿河拉他。
是一道熟悉的寿音,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撞进来。
“李玄!”
顾长风。
李玄猛地抬头。
眼前的街道一下模糊,残镜里浮出大衍仙宗的护山阵。山门外全是黑雾,看不清有多少人。护山阵撑着,阵壁上却已经裂开不少口子。
顾长风站在阵眼前,衣袍染血。
他的声音不是传讯符,是顺着寿纹硬挤过来的。
“听得见吗?”
李玄喉咙发紧。
“听得见。宗门怎么了?”
镜中的顾长风像也听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护山阵外。
“有人围山。”
“谁?”
“不知道。不是东荒百宗的人,身上没有宗门印。”
顾长风抬手一剑劈出去,护山阵外立刻有黑影撞上来。阵壁震得厉害,镜面也跟着晃。
“他们不攻山门,一直在砸阵眼。”
“掌教呢?”
顾长风沉默了一下。
“闭关殿没动静。”
李玄心里沉到底。
掌教的声音刚在囚笼里出现,现在大衍仙宗又被不明势力围住。这不是巧合。
“你先守。”他说,“别让他们进护山阵。秦越会想办法接阵。”
“你在古战场?”
“嗯。”
顾长风看着他,像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镜面一暗。
李玄还没缓过气,胸口古印又疼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狠。
他当初在第282章,用司命古印遮蔽大衍仙宗所有人的寿纹。那些寿纹被灰光包住,和七城阵网之间的线变淡。
可遮蔽不是抹掉。
果城的残镜把那层灰光翻了出来。
李玄看见无数细小裂痕。
从他的古印里伸出去,连着顾长风、叶青禾、石勇、秦越,还有那些没跟进古战场的大衍弟子。裂痕本来藏得很深,现在被果城放大,像有人拿针一根根挑出来。
寿元瞳里全是数字。
顾长风,六十七年。
石勇,四十二年。
叶青禾,三十七年。
秦越,五十七年。
还有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挤成一片。
李玄眼睛像被火烧。
他想把寿元瞳合上,却怎么都合不上。那些裂痕顺着视线往他眼角爬,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玄!”宁红衣一把扯住他,“别看了!”
“古印裂了。”
“裂了就裂了,你再看会瞎!”
“不能不看。”
他咬着牙,把古印按在胸口。
果城残镜正在顺着裂痕往外找。要是让它把大衍仙宗的人全翻出来,寿河会重新记上他们。
李玄手掌被古印烫得发麻。
他想把裂痕压回去,可果城里的红黑线不断往他身上缠。药园、边荒、百宗会,他做过的每件事都像被人扯开。救过的人留下金线,杀过的敌人留下暗纹,全往古印裂缝里钻。
寿元瞳几乎撑不住。
血从他眼角流下来,滴到残镜上。
镜面忽然亮了。
顾长风的寿纹再次浮出来。
李玄强撑着去看。
顾长风头顶的六十七年没掉,可他的寿纹上多了一道火。
不是灵火。
火是暗红色,细得像一根线,从北边缠过来,绕在顾长风胸口。火线后面拖着一丝妖气。
和白璃身上的妖皇血线很像。
李玄心里一寒。
北域的妖火,已经缠上顾长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