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官残躯。”
宁红衣把那六个字念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李玄接过司命骨。
骨头入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的寿元瞳扫上去,看不见数字,只看见骨头里有一条极细的灰线,线头直指寿河边的白骨使者。
白骨使者不是本体。
这点他早有猜测。
可“残躯”两个字还是让他心里不舒服。一个残躯就把百宗修士搅成这样,真正的验收官要是醒了,谁来挡?
“别想了。”宁红衣靠着丹炉,吞下一颗叶青禾递来的药,“衰城亮了。”
逆命盘上,那条灰线正在往外冒光。
和生城的青白、病城的黄黑不一样,衰城的线很灰,像快熄的香。李玄用寿元瞳看过去,首先看见的是一排排数字。
一百四十三年。
九十八年。
二百零七年。
不是普通弟子的寿元。
是各宗长老。
这些数字本该藏在寿纹最深处,现在却被衰城阵法直接挂在半空。每一个人头顶都像顶着一块牌子,谁还有多少年,所有人都看得见。
“那边要出大事。”叶青禾说。
“本来就没小事。”李玄把司命骨收起来。
宁红衣站直身子。
“我也去。”
“你刚吸了瘟毒。”
“死不了。”
“你刚才也这么说。”
“那不还是没死?”
李玄懒得跟她争。
病城的瘟毒暂时压下去,叶青禾留下几名丹修继续配药。李玄、宁红衣顺着逆命盘去衰城。走之前,叶青禾把一个药瓶塞给李玄。
“遮命丹还没法多炼,这里有三颗压瘟丹。遇到病气,先吃。”
“知道。”
“别省。”
“嗯。”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最后转身回了丹殿。
衰城比病城更乱。
还没进城,李玄就听见有人在骂。
“你他娘的还骗我!你说你只剩二十年,头顶挂着一百三十七年是什么意思?”
“阵法是假的!”
“假的?全城都看着呢!”
城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一个穿紫袍的老者被堵在中间,身后跟着几个弟子。老者头顶的寿元很亮。
一百三十七年。
他看上去却只有五十多岁,平时肯定没少用延寿手段。此刻他脸皮不停抽,袖子里手指攥得发白。
堵他的是几个年轻弟子。
其中一个才炼气后期,头顶寿元二十六年。他拿着一枚旧玉简,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师兄留下的账!”年轻弟子吼道,“三年前,你拿我们六个人的寿元去换延寿丹。你说是宗门任务,说回来就补给我们!”
紫袍老者脸色阴沉。
“胡说八道。”
“账上有你的印!”
“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你也信?”
“那我师兄为什么二十五岁就老死了?”
周围的人一下安静。
李玄站在城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寿元瞳里,紫袍老者头顶那一百三十七年并不干净。数字底下压着十几道淡灰色的细纹,每一道都连着不同的名字。
有的已经断了。
有的还在。
年轻弟子身上就有一根。
那根线从他胸口绕出去,最后钻进老者的寿纹里。
李玄看得清楚。
这不是阵法胡乱显的。
“他没说谎。”李玄开口。
紫袍老者猛地看过来。
“你是谁?”
“李玄。”
老者脸色微变。
旁边有人低声说:“大衍仙宗那个司命候选。”
这称呼一出来,周围人看李玄的眼神立刻复杂了。
有人想靠近,又不敢。
有人退了两步,像怕被他身上的古印牵连。
紫袍老者冷笑。
“你看见什么了?”
李玄指了指他头顶。
“你多出来的寿元,不全是自己的。”
“笑话。老夫修炼两百年,能活一百三十年有什么奇怪?”
“你修炼两百年?”宁红衣忽然开口。
她靠在城门石柱上,嘴角带着一点冷意。
“那你头顶那些弟子寿纹,怎么解释?”
紫袍老者脸色彻底沉了。
“魔道妖女,也配在这里说话?”
“我不配,你就配?”
“拿下他们!”
老者身后两个筑基弟子冲出来。
李玄没动刀。
他看见那两个弟子脚下有灰色阵纹,衰城阵法已经盯上他们。只要动手,阵法会把他们身上藏着的寿元交易全翻出来。
果然。
两人刚掐诀,头顶的寿元数字忽然裂开。
一个是四十七年。
一个是五十二年。
数字下面却各自浮出一串小字。
“借寿七年,未还。”
“夺寿三人,已死二人。”
两个弟子动作僵住。
人群一下炸了。
“他们也有份!”
“我认识那三个死的,其中有一个是我哥!”
“还我哥寿元!”
城门外顿时乱起来。
紫袍老者转身想走,年轻弟子却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师父!你说句话!”
“滚开!”
老者一脚踢开他。
年轻弟子撞到墙上,嘴里喷出血。那一脚没留力,显然已经不把人当弟子看了。
李玄脸色冷下来。
“石勇不在,你们倒是更敢动手。”
紫袍老者猛地回头。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李玄往城里看。
衰城中央立着一座灰色石台,石台上有根快断的阵柱。阵柱周围盘着很多寿纹,里面大半都是长老级的人。
这些人躲在衰城里,不敢去别城。
因为这里的阵法把他们的寿元显出来,他们想藏也藏不住。
“你们既然拿过别人的寿元。”李玄说,“现在就拿自己的补。”
紫袍老者愣了一下。
“什么?”
“城墙要守,阵灯要续。你们把自己的寿纹接上阵柱,顶住衰城的主线。”
“凭什么?”一个白发长老怒道,“你算什么东西,命令我等?”
“我不算什么。”
李玄抬头看他。
那白发长老头顶寿元一百八十九年,下面挂着二十多条细线。李玄认出其中一条,是个女人的名字,寿元已经归零。
“你可以不接。”
“那又如何?”
“那我就把你身上这些线全放出来,让你宗门弟子看。”
白发长老脸色铁青。
“你敢威胁老夫?”
“你先威胁过他们。”
李玄指向周围那些弟子。
“你以为这城公开寿元是为了看热闹?它在逼你们互相撕。你们想继续撕也行,等衰城阵灯灭了,所有人的寿纹一起掉。”
宁红衣接了一句。
“你们这些老东西拿弟子续过命,现在轮到自己,就舍不得了?”
这话很难听。
可没人反驳。
刚才还围着紫袍老者的弟子,此刻都盯着自家长老。有些人眼里是怒,有些人是怕,更多的是不敢信。
他们以前以为师兄弟早衰,是修炼出错、任务受伤。
现在账都挂在头顶。
谁都骗不了了。
“我接。”
突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是个穿灰袍的老者。
他头顶寿元不多,只有十二年。下面却只有两条细线,其中一条已经断了。
老者走到阵柱前,手有点抖。
“我拿过两个弟子的寿元。”
他声音发干。
“一个换了破境丹,一个换了延寿药。那时候我以为……以后能还。后来人死了,没得还。”
没人说话。
老者笑了下,笑得很苦。
“今天还吧。”
他把手按在阵柱上。
灰色阵柱猛地一亮。
老者头顶的十二年开始往下掉。
十一年。
十年。
九年。
城墙外原本摇晃的阵纹却稳了一点。衰城上空那根灰线也没那么亮了。
紫袍老者脸色变了。
他知道这真有用。
“他一个人不够。”秦越的声音从逆命盘里传出来。
李玄把逆命盘放到阵柱边,秦越留在因城,却还能借盘传话。
“至少要六个筑基以上的长老接线。寿纹够多的,顶得更久。”
这话一出,周围长老的脸都很难看。
寿纹够多。
换个说法,就是谁偷得多,谁现在该吐得多。
“凭什么是我们?”白发长老咬牙。
“因为你们活得久。”李玄说。
“老夫不接!”
“那你走。”
“城外都是寿奴,老夫怎么走?”
“那就接。”
白发长老盯着他,眼神阴狠得像要吃人。
李玄没躲。
他现在也没多少底气。真逼急了,这帮老家伙一起出手,他未必挡得住。可衰城外那些弟子也没退。
刚才那个年轻弟子扶着墙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师兄留下的账。
“师父。”他看着紫袍老者,“你接不接?”
紫袍老者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狠狠甩袖,走向阵柱。
“接!”
一个接了。
后面的人就没那么好装了。
白发长老也黑着脸过去,其他几个寿元高得扎眼的长老陆续按上阵柱。灰色阵纹从他们掌心爬上去,头顶那些寿元数字一截截往下掉。
有人疼得跪下。
有人想松手,阵柱上的灰线却死死缠住了手腕。
“别想跑。”秦越在逆命盘里说,“你们以前借走的寿元,阵法记着呢。”
城墙外的衰败黑雾慢慢散开。
不少普通弟子头顶的寿元不再继续黯淡。
李玄刚松一点气,最先接线的灰袍老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头顶寿元已经从十二年掉到三个月。
“够了!”旁边有人想拉他。
老者摆摆手。
“别动。”
他看着李玄,眼神有点散。
“你……要找破局的地方?”
李玄皱眉。
“你知道?”
灰袍老者咳出一口黑血。
“东荒……不止七城。”
“什么意思?”
“有一座城,没记在图上。”
老者头顶寿元跳了一下。
两个月。
“第八城。”
李玄心里一紧。
“在哪?”
灰袍老者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轻。
“妖……”
他手指朝北边抬了一下。
还没说完,头顶寿元归零。
灰线从阵柱里抽出来。
老者身体一软,倒在石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