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命丹刚炼出来,逆命盘上的黄线就抖了一下。
病城。
李玄把丹丸攥在手里,心里先是一松,接着又提起来。
生城的药田刚压住,病城又出事。这七座破城像是专门挑着人最缺的时候捅刀子,根本不给喘气。
“能炼几颗?”他问。
叶青禾还坐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药材不够。”
“这里不是一地灵药?”
“那些药现在全废了。”叶青禾抬头瞪他,“而且遮命丹不是随便拿草炼。药谷种子刚长出来,根没稳,再挖会伤它。”
李玄点头。
“这一颗先留着。”
“你不试?”
“现在试了有什么用。”
一刻钟太短。七城这么大,吃下去躲一刻钟,之后还得被阵网盯上。除非能找到最关键的地方,一下把线断掉。
叶青禾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病城那边怎么了?”
李玄看着逆命盘。
盘上黄线里冒出许多细小的黑点,黑点顺着主线往外扩。他用寿元瞳强行去看,眼前立刻闪过一张张脸。
寿元数字没变。
四十五年还是四十五年。
二十七年还是二十七年。
可那些人的头发在变白,皮肉往下松,骨头里的生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寿元没少。”李玄说,“人却在老。”
叶青禾脸色变了。
“寿瘟。”
“你能治?”
“先看见东西再说。”
两人没耽搁。
生城里救出来的修士还在咳血,万兽山的人赶到后接手了药田。李玄把那颗遮命丹收进怀里,和叶青禾顺着逆命盘的阵线往病城赶。
这次没走阵门。
命城主线开得太多,古印已经有点撑不住。李玄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有人拿石头压着。他们只能从生城侧面一条残破石道绕过去。
石道上躺着不少人。
有些是刚从病城逃出来的。
一个穿玄雷宗服饰的弟子靠在墙边,手里还握着雷符。他看着最多二十来岁,可头发全白了,脸上都是褶子。
叶青禾过去探脉。
“寿元还剩多少?”她问李玄。
“二十九年。”
“脉象像七八十岁的老人。”
那弟子听见了,伸手抓住叶青禾袖子。
“丹师……救我。”
叶青禾没甩开。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进城……闻到一股甜味。”弟子喘得厉害,“喝了口水,出来就不对了。”
“有没有咳血?”
“没有。”
“身上哪里疼?”
“骨头。哪儿都疼。”
叶青禾取出一根银针,扎进他手腕。针尖进去半寸,弟子惨叫一声,手背上的皮瞬间又皱了一层。
李玄盯着他的寿纹。
寿纹没变。
可寿纹外面缠着一团黄黑色的雾,雾里有很多针一样的小点,正往肉身里钻。
“不是抽寿元。”李玄说。
“我知道。”叶青禾拔出针,针尖已经发黑,“它不动寿元,专门把肉身催老。人活着,身子先烂掉。”
“能不能用遮命丹?”
“遮的是阵网标记,不一定挡瘟毒。”
叶青禾从药箱里拿出一颗青色丹药,塞进那弟子嘴里。
“先吃这个,顶一顶。”
弟子哆嗦着吞下去。
“我不会死吧?”
叶青禾没回答。
李玄看着那人的寿元数字。
二十九年。
没有变化。
可他头顶的肉身气血纹已经只剩一层薄皮,颜色灰得厉害。再这么下去,寿元还在,人也会活活老死。
病城城门就在前面。
城门没关,里面却没人往外冲。街道上到处是倒着的人,有些还能动,有些抱着头**。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反胃。
叶青禾掏出两条浸药的布巾。
“捂住口鼻。”
李玄接过来。
“这有用?”
“没用也比直接吸强。”
两人进城。
李玄的寿元瞳刚展开,眼睛就疼得发酸。病城里的寿纹太乱了,人人头顶都顶着正常的寿元数字,可皮肉上的细纹像枯树根一样往外爬。
一个老者躺在门槛上。
寿元五十七年。
人却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
他旁边有个年轻女弟子跪着,寿元三十八年,脸上却全是老人斑。她捧着一碗水,手抖得快端不住。
“师父,喝口水。”
老者抬起手,刚碰到碗边,手指就断了一截。
女弟子愣住。
接着疯了一样把碗砸在地上。
“谁下的毒!”
没人回答。
李玄心里发紧。
这城不能久待。
“宁红衣在哪?”叶青禾问。
逆命盘上的黄线里,有一根细红线在城中心。
李玄看过去。
“前面。”
两人刚走过一条街,墙边一扇门忽然被撞开。三个修士跌出来,互相抓着衣服,像是在抢什么。
“把药交出来!”
“我就一颗!”
“你吃了也活不了多久,给我!”
其中一人抬刀,直接砍向同门。
李玄没去管。
他不是不想管,是看见那三人身上的黄黑雾已经钻进脏腑,寿元再长也撑不了几天。现在上去拉开,他们转头可能就会朝他抢药。
病城已经开始乱了。
城中心有一座废弃丹殿。
殿门外躺着十几具尸体,不是寿奴,是正常死的。尸体脸色发黄,嘴唇发黑,皮肉却缩得厉害。李玄看见其中一个尸体穿着血河宗服饰,腰间挂着一块黑骨片。
宁红衣就在里面。
她背对着门,坐在丹炉前。那枚从血河阵眼里夺回的魔宗圣物浮在她手心,像半截黑色指骨。病城里的黄黑雾不断往丹殿里涌,全被那截骨头吸进去。
宁红衣脸色很白。
嘴角有血。
“你们来得真慢。”她没回头。
“你在吸瘟毒?”李玄问。
“看不出来?”
“吸得掉?”
“能吸一点。”
宁红衣手指一紧。
黑骨片上冒出一团黄火。
那火不是烧起来的火焰,颜色浑浊,里面还有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火一冒,宁红衣手背上的血管立刻鼓起来,皮肤裂开细口。
叶青禾快步过去。
“别硬吸,会进你经脉。”
“已经进了。”
“你找死?”
宁红衣扯了下嘴角。
“我不吸,外头那些人死得更快。”
李玄看着那截黑骨。
寿元瞳里,黑骨表面有一道道旧纹。不是白骨使者那种灰线,而是暗红色。每吸进一团瘟毒,骨头里就有一条人脸寿纹亮一下。
“里面有人。”李玄说。
宁红衣终于回头。
“你也看见了?”
“失败的司命者。”
她点了点头。
“瘟毒不是病,是怨念。”
李玄没问她怎么知道。
黑骨里那张最清楚的人脸正在看宁红衣。是个中年女人,半张脸被黑火烧烂,眼神却很冷。
“她跟我说,自己也是司命候选。”
宁红衣声音不高。
“没选上,被扔到病城当药。”
叶青禾手指一僵。
“那外面的瘟毒……”
“是她想出去。”
黑骨里的女人张了张嘴。
李玄没听见声音,但宁红衣听见了。她低头看着那截骨,沉默了一会儿。
“她要交易。”
“什么交易?”李玄问。
“替她吞掉病城一半瘟毒,让她从阵眼里出来一截。”
“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她就继续放。”
宁红衣抬起脸,眼神有点烦。
“李玄,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
李玄看向外面。
病城里那些人正在一点点变老。宁红衣吸得慢,可确实在吸。她要是不接这笔交易,阵眼里的东西只会继续折磨人。
“代价呢?”叶青禾问。
“她要我带她的骨出去。”
“就这么简单?”
宁红衣笑了一下。
“你信?”
谁都不信。
可现在没法不做。
宁红衣把黑骨按进掌心,另一只手划开手腕。血滴到骨头上,黄火一下窜高。丹殿外的黄黑雾像被人拉扯,疯了一样往里灌。
叶青禾赶紧撒出药粉,护住宁红衣经脉。
“撑住,别让它进心脉!”
宁红衣闷哼一声,肩膀绷紧。
李玄站在她侧面,黑刀没收。他盯着那张女人脸,怕对方耍花样。
黄火烧了十几息。
病城上空的雾薄了一层。
街上有人开始咳嗽,皮肉虽然还是皱的,至少没继续往下塌。
黑骨忽然裂开。
咔。
一小截灰白色的骨头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宁红衣掌心。
只有半根手指长。
骨头上没有灰线,却有一行很淡的小字。
司命。
宁红衣喘了口气,把骨头递给李玄。
“她给的。”
李玄没伸手。
“她说什么?”
宁红衣看着那截骨。
“说白骨使者不是长生殿的人。”
“那它是什么?”
黑骨上的字慢慢变了。
像有人在骨头里面刻。
李玄寿元瞳看得很清楚,新的字一笔一笔浮出来。
验收官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