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昏过去没多久,逆命盘上的青白色主线突然亮了一下。
那条线从生城一直连到命城,又被寿河拖着。李玄盯着看了几息,发现线里有很多细小的寿纹在往回缩。
不是人。
像灵药。
“生城那边有动静。”秦越说。
他刚从高塔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洛无算阵盘上的血。洛无算又陷进了推演里,眼珠盯着石壁不动,跟他们说完逆命盘的事就没再开口。
“我去一趟。”李玄说。
叶青禾背紧药箱。
“我跟你去。”
“你刚才给谢天衡止血,灵力够不够?”
“比你够。”
李玄被噎了一下。
叶青禾没理他,转身去找秦越。
“因城这边要留人。洛无算不能死,逆命盘也得有人看着。”
秦越指了指自己。
“又是我?”
“你是阵师。”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当阵师不是个好活。”
“没人逼你当。”
秦越嘴里骂骂咧咧,还是回到高塔里。
白璃醒了。
她靠在墙边,脸色还白着,白色兽耳已经重新藏进发里,尾巴却收不回去,只能用破斗篷盖着。万兽山那几个弟子围在她身边,黑水门老者和他的人退到远处,没敢再动。
李玄走过去。
“能撑吗?”
白璃抬眼。
“你要去哪?”
“生城。”
“那边的药不能碰。”
“你知道?”
“进来时闻到过。”白璃靠着墙,声音有点虚,“生城的药气能让妖兽发疯。不是补,是吸。”
李玄点了点头。
“你留在因城?”
“我跟你去。”
“你现在过去,寿河之眼又会盯你。”
白璃咬了咬牙,没说话。
她知道李玄说得对。
刚才北域寿纹映出来时,巨眼已经锁住她。她要是再乱走,白骨使者说不定直接找上来。
“万兽山的人会护着你?”李玄看向那几个弟子。
一个年纪大的弟子抱拳。
“李师兄放心。白璃……白姑娘是我们万兽山请来的客人,谁想动她,先过我们这一关。”
他说得有点别扭。
之前白璃是人族身份,大家都能客气。现在妖族身份露出来,这句“客人”还能不能算数,谁都说不准。
白璃冷哼一声。
“我不用你们护。”
“行了。”李玄说,“活着再逞强。”
白璃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生城离因城不算远。
秦越用逆命盘在高塔地面上划出一道阵线,勉强开出一条窄缝。李玄和叶青禾踏进去时,胸口古印只是微微发热,没有再掉寿元。
可能是逆命盘在遮。
也可能是寿河现在全盯着白璃。
李玄不觉得这是好事。
阵门另一头是一片药田。
不,应该说以前是药田。
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灵草。地上长着成片的赤阳花、青髓藤,还有几株李玄只在宗门药典里看过的延寿灵药。
百年朱果。
三百年地髓芝。
一株青玉莲甚至开了七瓣。
灵气浓得发黏。
要是在药园,他看见这种地方,肯定先扑过去把药铲抡起来。哪怕采不到,也得想办法薅几片叶子。
可现在他站在药田边,脚没往前迈。
寿元瞳里,那些灵药头顶的药龄全高得吓人。
百年朱果,三百七十二年。
地髓芝,五百一十六年。
青玉莲,七百零九年。
可它们根部全连着灰线。
灰线钻进药田下面,另一头是一排埋在泥里的修士。
有的人只露出半张脸,有的人手还伸在外面。皮肤皱得像树皮,胸口微微起伏。他们没死,却一直在喘。
“别进去。”李玄伸手拦住叶青禾。
叶青禾也看见了。
她脸色一下沉下去,蹲在田边,用药针拨开泥土。
一根灰白根须从土里钻出来。
根须上缠着头发,下面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皮肉。
“拿人当肥料。”叶青禾咬着牙。
李玄扫过那些被埋的人。
他们头顶的寿元数字都很低。
三个月。
十七天。
两天。
其中一个穿着血河宗服饰的弟子忽然睁开眼。他眼睛里还有神采,看见李玄后,嘴唇动了动。
“药……给我。”
李玄没动。
那弟子手指指向不远处一株地髓芝。
“吃了……能活。”
“你吃过?”
弟子点头。
“吃一片,能多活三天。”
“那代价呢?”
弟子没回答。
他头顶的寿元从十七天跳成十六天,又往下掉。地髓芝根部的灰线轻轻一缩,他身上的一点生气就被抽走了。
李玄看明白了。
灵药确实能延寿。
可它吃掉的寿元,比补回去的多得多。谁采谁吃,最后都在帮这片药田养药。
“这不是药。”叶青禾低声说,“是吸寿草。”
“能救人吗?”
叶青禾没立刻答。
她打开药箱,里面有不少瓶瓶罐罐,还有一只青色玉盒。她把玉盒拿出来,手指停在盒盖上。
“药谷那颗种子。”
李玄记得。
第七卷古战场药谷里,叶青禾没采延寿古药,药谷自己送了她一颗种子。她这一路都带着,没见她用过。
“你要种这里?”
“嗯。”
“会不会被这片药田吞了?”
“可能。”
叶青禾吐了口气,蹲下挖土。
她没用灵力轰,拿的是最普通的小药铲。药铲挖进土里,碰到一根灰白根须,她就用药针一点点挑开。
李玄看得有点急。
城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打起来,这里慢吞吞挖土,像在药园干杂役活。可他没催。
叶青禾的手很稳。
挖到第三下,一株赤阳花突然扭过花盘。
花瓣张开,里面不是花蕊,是一圈细牙。
“退!”
李玄一刀劈过去。
赤阳花的花茎被砍断,流出来的不是汁,是灰黑色的血。附近几株灵药也动了,藤蔓从土里窜出来,缠向叶青禾脚腕。
叶青禾往后退,药铲却没丢。
“它们醒了。”
“我看见了。”
李玄挥枪砸断一根藤。
藤蔓断开后,根部立刻又钻出两条。灰线从药田深处抽过来,给这些灵药续上。
普通砍没用。
叶青禾忽然把青色种子按进刚挖开的土坑。
“帮我挡十息!”
“十息你能干什么?”
“炼药!”
“你在这儿炼?”
“少废话!”
叶青禾双手结印。
青色种子没有发芽,先裂开一道缝。里面冒出一缕很淡的绿气,绿气碰到周围的灰线,灰线立刻发出滋滋声。
李玄眼前一亮。
那不是普通灵气。
种子长出的细根没有往那些修士身上扎,反而先缠住了灰线。灰线一被缠,地髓芝头顶的药龄就开始掉。
五百一十六年。
五百年。
四百八十年。
灵药在枯。
可泥里那些修士头顶的寿元数字停住了。
“有用!”李玄一枪扫开扑来的妖藤。
更多藤蔓从药田中间钻出来。
这次不是灵药根须。
是一条条粗大的黑绿藤,藤身上长着干瘪的果子。果子表面有人脸,张嘴就喷出灰雾。
枯荣妖藤。
李玄在药典里见过名字。那是妖藤,能靠吞灵草活,寿元快尽时就吸别人的生机续命。
以前大衍仙宗药园发现一根幼藤,几个外门弟子抢着去灭,最后死了两个。他那时还觉得奇怪,一根藤有什么厉害的。
现在看见大的,才知道那几个没死在炼体期,已经算命硬。
“左边!”叶青禾喊。
一根妖藤破土,藤尖像长矛一样刺来。
李玄横枪挡住,手臂震得发麻。妖藤缠上枪杆,猛地往回拉。他脚下滑了半步,寿元瞳里看见藤身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数字。
九百二十年。
这鬼东西活了九百多年。
李玄不跟它硬拽,松开长枪,侧身闪过。妖藤拉空,藤尖扎进地面。他抓住机会,一刀砍向藤身最暗的地方。
刀没砍断。
只砍开一道口子。
灰黑汁液溅到他袖子上,衣料马上冒烟。李玄往后退,心里骂了一句。
“叶青禾,还没好?”
“快了!”
叶青禾脸色比刚才白了不少。
她双手按在种子旁边,绿气顺着她手指往外流。李玄看见她头顶的寿元没掉,可她身上的灵力纹在变淡。
她是在拿丹道手法改这些灵药的寿纹。
不是毁掉。
是把根从人身上挪开。
青色种子终于破土,长出一根细苗。细苗没往上长,根须却在地下飞快铺开。每碰到一根灰线,就把灰线裹住。
药田里那些延寿灵药开始萎下去。
百年朱果裂开。
青玉莲的七片花瓣一片片发黑。
枯荣妖藤像被踩了尾巴,疯狂往叶青禾扑。
“给我滚!”
李玄捡回长枪,枪尖挑起地上一块阵石,朝妖藤根部砸去。
阵石碎开。
里面藏着一截白色骨钉。
原来这些妖藤不是自然长的,根部被人钉了阵钉,专门守着药田。
李玄眼睛一眯。
骨钉上寿纹很短,只有一道暗线连着生城中央。
阵眼。
他没去砍妖藤,转身冲向药田深处。
“李玄!”叶青禾急声喊。
妖藤追在后面,地面被抽得不断裂开。李玄借着灵药间的空隙往前冲,寿元瞳不停扫。
左边的朱果根下有灰线,不能踩。
右边一株地髓芝快死了,根须松,可以借力。
他一脚踏上去,地髓芝塌陷,身子却往前跃出两丈。妖藤从后面扫过,藤尖擦着他后背过去,衣服裂了一道。
生城中央有口枯井。
井边插着七根骨钉。
其中一根正在发亮。
李玄冲到井边,黑刀朝最亮的骨钉砍下去。
咔。
骨钉断了。
药田里所有妖藤同时僵住。
接着,井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更多灰线从井底往外窜,缠住断掉的骨钉,想把它重新接上。
李玄抬枪压住井口。
“叶青禾!”
“好了!”
叶青禾的声音传来。
青色细苗猛地往上一窜,长成半人高。绿气铺开,罩住整片药田。那些灰线被一根根逼出泥土,埋在地下的修士开始咳嗽,有人睁开眼,挣扎着往外爬。
枯荣妖藤失去灰线供养,藤身迅速干瘪。
李玄这才松了口气。
叶青禾坐在地上,药箱摊在腿边。她拿出一只小丹炉,炉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团青灰色药液。
“你什么时候炼的?”
“刚才改寿纹时收的药气。”
“能吃?”
“你要不要试试?”
“算了。”
叶青禾翻了个白眼,把药液倒进一只小玉瓶。她指尖轻轻一弹,炉底火熄灭,玉瓶里滚出一颗灰青色丹丸。
丹丸不大,表面有一道淡淡的白纹。
叶青禾看着它,呼了口气。
“第一颗。”
李玄接过来。
寿元瞳扫上去,丹丸没有药龄数字,只有一行淡字。
遮命丹。
服下后,寿纹标记可断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