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盘上的黑线往下坠。
李玄看着那些寿元数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虚剑宗那边,原本还有几十年寿元的人,一片片往下掉。掉到零的那些数字没有消失,反倒染成了灰色,和第七城的寿奴一模一样。
“能过去吗?”苏清月问。
秦越抬头。
“去死城?”
“嗯。”
“现在?”秦越指着阵盘,“城与城之间的路都断了,外面全是尸骸。要开阵门,得用命城的主线顶着。”
李玄看了眼胸口古印。
“要多久?”
“我只能开一息。”秦越说,“而且得从你的总钥里借力。开完你这边的阵纹会更亮,寿河那只眼肯定能看见。”
苏清月已经把剑握在手里。
“开。”
李玄没马上点头。
死城那边有太虚剑宗的人,裴照尘也在。可第七城城门外的寿奴越聚越多,石勇那边已经退了半截。现在把苏清月放过去,命城少一个能打的,万一周长老那些人再闹起来……
他余光瞟向断岳门。
周长老果然还站在不远处,嘴上没再提交人的事,眼神却一直往阵盘上飘。他身边的人也没散。
这些人都在等。
等大衍仙宗露出破绽。
“李玄。”苏清月叫了他一声。
李玄抬头。
她脸色还是很白,持剑的手却没抖。
“死城阵灯灭了,阵网会把他们抽干。太虚剑宗的人一旦变成寿奴,城门更守不住。”
“我知道。”
“裴照尘在那里。”
“我也知道。”
苏清月看着他,没催。
李玄烦得想骂人。
知道,知道,什么都知道。可每一步都像拿刀割肉,总要选一块先割。留苏清月守第七城,死城的人就得死。让她过去,命城这边又要空。
他不是掌教,不会站在高处随便说一句大局为重。
死的是人。
“石勇。”李玄喊道。
城门那边,石勇刚把一具寿奴踹下城墙。他回头时脸上溅了骨渣。
“干什么?”
“苏师姐和裴照尘去死城支援。这里守得住吗?”
石勇看了一眼城外,咧了咧嘴。
“守不住也得守。”
“说人话。”
“能撑一阵。”石勇把枪拔出来,“你别让他们白去。”
李玄吐了口气。
“秦越,开门。”
秦越没再废话,双手按上残阵盘。
阵盘上的血线一根根亮起来。他脸色涨红,额头青筋都冒出来。李玄把司命古印按在阵盘第七个凹槽上,古印刚碰到阵盘,胸口就像被人狠狠掏了一把。
寿元数字跳了一下。
七十一年九个月。
七十一年七个月。
只开个阵门,就少两个月。
李玄牙关咬紧,没松手。
第七城中央的阵纹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没有路,只有一片发黑的石墙,还有剑气撞在上面的火星。
死城的景象被拉到眼前。
“走!”秦越吼道。
苏清月先一步踏进去。
裴照尘跟在后面。他左肩有伤,衣袍破了,进阵门前回头看了李玄一眼。
“命城别丢。”
“废话。”
阵门一合。
李玄手掌离开古印,腿一软,差点坐下去。叶青禾扶了他一下。
“又掉寿元了?”
“没事。”
“你的脸比刚才还白。”
“真没事。”
叶青禾瞪他一眼,没拆穿,只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
丹药苦得要命。
李玄含着,低头去看阵盘。
阵门虽然关了,死城那条黑线却没断。秦越把铜片残渣压在盘上,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留影珠。
“只能看个大概。”他喘着气说,“别指望我能把人送回来。”
“看。”
阵盘上浮出一层黑雾。
死城的城墙比第七城矮很多,墙上到处都是剑痕,黑灯已经灭了。城里没有寿奴围攻,反而是修士在打。
不是联手打。
是互相砍。
李玄看见一个太虚剑宗弟子被两人堵在巷口。那弟子一边退,一边喊。
“我没抢你们阵位!”
“谁管你抢没抢!”对面那人红着眼,“阵灯灭了,城里只能活一半!你不死,我师兄就得死!”
话音刚落,一把短刀捅进那太虚剑宗弟子腹部。
那人倒下去。
他头顶的寿元本来只剩一年多,死后数字没有散。反而从尸体里飘出一缕淡白色的光,直直飞向城中央那盏熄灭的黑灯。
黑灯亮了一点。
只有一点。
杀人的两人愣了愣,接着眼神更疯了。
“真有用!”
“再杀几个!”
李玄手指按在阵盘边缘,指甲陷进肉里。
这城在逼人互相杀。
败的人死,胜的人也未必能活,只是拿别人的寿元去填灯。刚才第七城那些人抢阵位,至少还没摸清规则。死城这里已经有人看明白了。
所以才杀得更快。
“那两个是什么人?”李玄问。
秦越眯着眼辨认。
“不是太虚剑宗,衣服像……黑水门的。”
“他们怎么会在死城?”
“谁知道。入城时都乱了。”
阵盘里的画面晃了一下。
苏清月已经到了城墙下。
她一剑劈开两个正要围杀伤员的修士,寒气贴着地面冲过去,把那两人的腿冻住。
“谁再动手,我先杀谁。”
那两人摔在地上,挣扎着去够刀。
“你凭什么管?你太虚剑宗占着城头,阵灯一灭,轮到我们填命,你们倒躲着!”
“阵灯不是我们灭的!”城墙上有人吼。
“那你们把阵位让出来!”
“放屁!”
又有人举剑。
城里几十个宗门的人分成好几堆,彼此隔着街道对峙。地上躺着不少尸体,尸体头顶的寿纹已经飘到半空,往黑灯那边钻。
裴照尘从苏清月身后走出来。
他的剑没拔。
“都停手。”
没人理。
一个黑水门弟子嗤笑。
“你让停就停?死城现在谁拳头大谁说话。”
裴照尘抬眼看他。
“那你试试。”
那弟子脸色变了。
裴照尘身上也有伤,可他头顶寿元还有五十二年。寿纹比城里大多数人都亮。更重要的是,那柄剑一露出来,附近的死气就往两边散。
黑水门弟子没敢真冲。
“裴师兄!”城墙上一个太虚剑宗女弟子喊道,“阵灯在吞死人寿元。只要灯不亮,死城的黑线就会一直抽我们。”
“我看见了。”
裴照尘走到那盏黑灯前。
灯柱半人高,底下压着一块黑石。黑石表面刻满人名,大半已经糊掉,只能看清太虚剑宗几个字。
他蹲下去,用手擦了擦黑石上的血。
“果然还在。”
苏清月看他。
“你认识?”
裴照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太虚剑宗祖师,参与过建七城。”
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了些。
裴照尘手指压在一行旧字上,指尖被黑石割破,血滴了上去。
“宗门里有一卷残诀,叫破城剑诀。以前没人知道破什么城,只当是祖师留下的杀伐剑法。”
“现在知道了?”苏清月问。
“破阵。”
裴照尘抬头看向黑灯。
“也破这座死城。”
李玄隔着阵盘,心里一沉。
祖师参与建城,又留破城剑诀。太虚剑宗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说?裴照尘知道多少,还是刚才才想起来?
阵盘忽然震了一下。
死城黑灯又吞进几缕寿元。
黑灯亮了半寸。
城里几个寿元快见底的修士眼睛都红了。
“不能让他破!”一个老修士喊,“灯亮着,我们还有活路!”
“活路?”苏清月转头看他,“拿别人命填的活路?”
“那也比全死强!”
“谁该填?”
那老修士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下一刻,他旁边一名弟子忽然抽剑,朝苏清月后背刺去。
“苏师姐!”阵盘外,叶青禾忍不住叫了一声。
苏清月没回头。
寒髓剑反手一抹。
那弟子的剑断成两截,手腕也被冻住。他惨叫着倒退,撞上墙才停下。
苏清月站在黑灯前,剑尖抵住黑石。
“裴照尘,怎么破?”
裴照尘拔剑。
他剑身上的阵纹一点点亮起,却不是朝黑灯斩下,而是在周围连劈七剑。每一道剑痕都落在不同的位置。
李玄盯着阵盘,忽然看见黑石底下的寿纹。
那里有七根线。
死城阵灯只是一处口子,真正的黑线从地下穿过去,连着整座城里每个人的脚下。
“别劈灯!”李玄猛地开口。
阵盘里的两人听不见。
秦越脸色一变,连忙把灵力灌进阵盘,想把声音送过去。
“苏清月!黑灯下面有主线,不能硬破!”
画面里,裴照尘已经落下第八剑。
黑石裂开。
一股黑气冲出来,直扑苏清月。
苏清月抬剑挡了一下,寒髓剑上瞬间结满黑霜。她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吓人。
“听见了。”她低声说。
秦越传讯成功了。
苏清月没有再斩黑石。
她握着寒髓剑,走到黑石旁边蹲下。剑尖一点点插入石缝,不是用剑气去毁,而是往里面灌寒气。
李玄看见她头顶的寿元数字。
五十年。
四十九年十一个月。
寒气顺着主线爬下去,黑线原本还在吞吸周围飘起的寿纹,碰到寒气后,速度慢了。
“她在冻阵眼。”秦越失声道,“可死城的死气会反灌她身上。”
“能撑多久?”
“不知道。”
李玄盯着苏清月。
她的手已经被冻得发青,剑柄上结了一层血冰。可她没松。
黑线一点点凝住。
城里那些浮起来的寿纹停在半空,不再往黑灯钻。黑灯上的火苗晃了两下,彻底熄灭。
死城的抽取停了。
“停了!”
阵盘里有人喊。
“我的寿元不掉了!”
“真停了!”
刚才还想杀人的修士纷纷后退,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一点点变白。
苏清月却没动。
她还蹲在黑石前。
寒髓剑插在石缝里,剑身发出极轻的嗡声。李玄看见一缕淡灰色的东西从阵眼里钻出来,没进她眉心。
“怎么了?”裴照尘察觉不对,伸手去扶她。
苏清月忽然抬起头。
她眼神有些发直,像没听见裴照尘说话。
李玄隔着阵盘,看不见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只看见她头顶那条寿纹忽明忽暗。片刻后,她嘴唇动了动。
“有人。”
裴照尘皱眉。
“谁?”
苏清月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冻得发白。
“一个女人。”
她盯着裂开的黑石,声音很低。
“她拿着和李玄一样的古印。”
“她把这座城……亲手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