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座城亲手封死了。”
苏清月的话从阵盘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李玄还没来得及细想,城门那边就传来一声闷响。
轰!
第七城的半扇门直接飞了进来。
石勇侧身躲开,门板砸在地上,压住两个来不及跑的寿奴。后面的寿奴踩着门板往里挤,灰线拖在地上,像一条条脏水沟。
“顶住!”
石勇一枪横扫。
枪锋砸断一具古尸的膝盖,那东西扑倒了,手还在往前爬。旁边一个炼气弟子慌得直退,踩到碎石,直接坐在地上。
寿奴扑过去,灰白的手离他脸只剩半尺。
“砍线!”石勇吼。
那弟子脑子空了,剑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李玄隔着人群冲过去,黑刀从寿奴后颈划过。
灰线断开。
寿奴的动作停住,脸朝下砸在地上。
李玄喘了口气,把那炼气弟子拽起来。
“会不会砍?”
弟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
“后颈有线,看见就砍。”
“我看不见。”
李玄嘴角动了动。
也是。
不是谁都有寿元瞳。
他把刀塞回那弟子手里,指着地上尸体。
“记住位置。脖子后头,灰线。”
弟子点头点得很快,抓着剑往后跑了两步,又停下。
“李师兄,它是人吗?”
李玄低头看去。
这具寿奴穿着一身青色弟子服,衣摆已经烂得差不多了。胸前挂着半块玉牌,上面还有一个模糊的“玄”字。
玄雷宗的人。
他头顶寿元是零,后颈灰线断了,灰色眼珠慢慢褪下去。脸上沾满泥和血,年纪看着不大。
“之前是。”
李玄说完,心里有点堵。
城门外涌进来的寿奴,很多都不是古尸。
有百宗会的弟子,有跟着长老进来的散修,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各宗执事袍的人。他们被抽干寿元后,谁都不认识,扑上来就是咬,就是抓。
石勇一脚踹翻一个寿奴,枪杆砸在对方脖子上。
灰线没断。
寿奴反手抓住枪杆,力气大得吓人。石勇被拽得往前一滑,脚下甲片磨出火星。他旁边两个巡守弟子冲过来,一人抱住寿奴腰,一人举刀砍线。
“石师兄,左边!”
石勇抬头。
左侧城墙塌了一段,十几具寿奴正从缺口翻进来。更远处,尸骸平原的黑河边还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在往前挪。
不是几十具。
李玄扫过去,头皮发紧。
至少几百。
“不能这么守。”秦越跑到他旁边,手里的残阵盘边缘又裂了一块,“石勇他们人太少,寿奴只会越来越多。”
“阵盘还有办法?”
“有个杀阵。”
秦越说得很快。
“第七城西南角还留着一段旧阵。把命城主线接进去,能直接炸掉城外那片尸骸。范围够大,外面一里内的东西都跑不了。”
李玄看向西南角。
那边有一片塌掉的石墙,墙下确实压着不少寿奴。可再往前,就是黑河。
黑河边的寿奴很多。
它们身后,那些还没起身的尸骸也很多。
“要多少灵力?”李玄问。
秦越顿了一下。
“不是灵力的问题。”
“那是什么?”
“杀阵一开,会把阵内所有带寿纹的东西一起抹掉。”秦越指尖有点发僵,“寿奴没有寿元,但它们身上还留着被抽走的残纹。阵法会把残纹也炸散。”
李玄皱眉。
“炸散就炸散。”
“不是散出去。”秦越看着他,“会回流到寿河。”
李玄没说话。
秦越继续道:“死掉的寿奴,寿纹回到河里。那只眼就能用这些东西再造新的寿奴。杀得越多,回去得越多。”
“那你还提?”
“我说的是能挡一阵。”
李玄正要开口,石勇已经听见了。
他一枪把寿奴钉在墙上,扭头冲过来。
“什么杀阵?”
秦越重复了一遍。
石勇听完,沉着脸没说话。
城门那边又倒了一个人。
是个小宗门的炼气弟子,刚才还在帮忙搬石头。他被寿奴抓破了肩,摔下去后立刻有两具寿奴压住他。
“救我!”
那弟子喊得嗓子都破了。
石勇握紧枪。
秦越低声道:“再不用,城门要没了。”
“不能用。”石勇开口。
秦越一愣。
“你说什么?”
“不能用。”石勇把枪从墙里拔出来,“外头那些不是邪物,是活人被抽成这个样子。咱们拿阵一炸,等于替那只眼喂饭。”
“那你有办法?”
石勇没理他,快步往城墙后面跑。
李玄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去哪?”
“拿旗。”
“什么旗?”
“边荒军旗。”
石勇甩开他的手,跑到一堆杂物后面。那里压着一根断杆,杆上缠着半面黑红色的旧旗。那是他从边荒古城带出来的军旗,之前一直没舍得用。
旗面破得厉害,上面沾着不知道多少年的血。
石勇把旗杆扛起来,手掌在旗杆上蹭了一下,沾了一手灰。
“我试试。”
李玄盯着那面旗。
寿元瞳里,旗子上的寿纹很乱。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道很淡的线,有的只剩一点,有的已经快断了。那些线和城里巡守弟子、边荒修士的寿纹缠在一起。
“你要怎么试?”李玄问。
石勇看了眼城门外。
“以前守边荒,死人太多,军旗会记人。”
“记人能干什么?”
“老子也不知道。”
石勇说完,咬破拇指,血抹在旗杆上。他把旗猛地插进地面。
旗杆入地半尺。
轰的一声,城墙都震了下。
李玄眼前的寿纹突然乱起来。
石勇头顶的寿元是四十二年,旗插下去后,一根极细的红线从他身上连到军旗。接着,巡守队十几个人头顶也冒出红线。
还有刚才被寿奴扑倒的那些人。
玄雷宗的,万兽山的,小宗门的。
红线不是抽寿元。
李玄看得很清楚,数字没掉。只是每个人身上有一缕很淡的气,被军旗拉到了一起。
石勇脸憋得通红,双手按着旗杆。
“都听着!”
没人回他。
寿奴还在往城里冲。
“能动的,往旗这边站!别躲后面!”石勇吼道,“你怕死,别人也怕。今天谁想活着出去,就一起顶!”
有几个人犹豫着靠过来。
最先过来的,是刚才那个被李玄救下的炼气弟子。他脸还白着,剑握得不稳,却站到了旗杆旁。
“我也去。”
接着又来了几个。
叶青禾扶着伤员往后撤,顺手把两名还能拿刀的丹修推了过去。
“别逞强,守住缺口。”
“明白。”
红线越来越多。
军旗无风自己动了一下。
李玄忽然看见,城外那些寿奴后颈的灰线里,有几根出现了红点。
很淡。
像油灯快灭前的一点火星。
“石勇。”李玄盯着那些红点,“你这旗能碰到它们的残念。”
石勇没听懂。
“说人话!”
“别砍太快!”李玄喊道,“先用旗扫它们!”
石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拔起军旗,带着十几个人往城门口冲。
“跟上!”
寿奴撞上来。
石勇没有用枪,双手抡起旗杆,旗面从一具寿奴脸上扫过去。
那寿奴猛地僵住。
它灰色的眼珠颤了一下。
李玄看见它头顶虽然还是零,可后颈灰线里那点红光亮了些。寿奴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
“师……兄……”
石勇也愣住了。
那寿奴穿的是大衍仙宗外门服,胸前玉牌碎了一半。
一个巡守弟子认出来,眼睛一下红了。
“赵三?你不是跟刘师兄进遗迹了吗?”
寿奴没回答。
它双手抬起来,像是还想扑人。可军旗上的红线缠住了它手腕,那双手抖得厉害,最后慢慢垂下。
后面的寿奴扑过来。
赵三忽然转身,撞向它们。
他没有剑,也没有灵力,只是张开双臂死死抱住最前面两具寿奴。灰线从他后颈往外拉,想把他拖回来。
军旗一震。
赵三脸上那点灰色退了些。
他回头看了石勇一眼,嘴唇动了动。
“旗……别倒。”
下一刻,他抱着那两具寿奴,朝城外黑河冲去。
“赵三!”那巡守弟子想追。
石勇一把拽住他。
“别过去!”
黑河边的灰线密得吓人。赵三刚冲到河岸,就被几只从淤泥里伸出的手抓住。可他死死抱着寿奴不松,连带着后面十几具寿奴一起滚进河里。
河水翻了一下。
那些灰线断了十几根。
城外后续冲来的尸骸顿住了。
“有用!”秦越眼睛睁大,“军旗能把残念拉回来!”
“不是全拉回来。”李玄喘着气说。
他看得见。
大多数寿奴还是灰的,只有少数身上有红点。那些人应该是刚被抽干不久,残念还没被寿河吞干净。
能救一点是一点。
石勇把军旗横在城门前,嗓子已经哑了。
“再来!”
巡守队的人咬着牙冲上去。
有人拿旗角去扫,有人专砍灰线,不再朝寿奴脑袋乱劈。几个刚恢复一点神智的寿奴,也像赵三一样,转身撞向同类。
城门kou一下乱成一团。
李玄握着黑刀,跟在石勇侧后方。他不敢离军旗太远,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灰线。哪根要扑人,哪根有红点,他就喊。
“左边那个,后颈两条线!”
“石勇,别砍那个,它还有反应!”
“叶师姐,把人拖回来!”
一具寿奴被军旗扫中后,跪在地上不停喘。
它原本是个中年修士,脸被啃掉了一半。灰色眼珠里慢慢浮出一点人气。他抬起头,像是很费劲才认清眼前的人。
“白……”
李玄蹲下去。
“什么白?”
那寿奴后颈的灰线不断抽动,红光正在往下灭。
中年修士抓住李玄手腕,力气大得让他疼。
“白骨……”
“白骨使者?”
那寿奴点了一下头。
他喉咙里全是血沫,声音断断续续。
“没……没死。”
“它在哪?”
寿奴的手指抬起来,指向囚笼方向。
“面具……在河里。”
“它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