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一响,李玄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是掌教。
不可能听错。
他在大衍仙宗待了这么多年,真正见掌教的次数不多。可每次真传试炼、宗门大事,掌教坐在主殿上说话,都是这个声音。
低,稳。
听不出情绪。
李玄捂着眼睛,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立刻回话,心里却乱得厉害。
掌教怎么会在囚笼里?
是残魂?还是白骨使者那张脸真和掌教有关?
“李玄?”秦越见他不对,伸手扶了他一把,“你怎么了?”
“里面有人说话。”
“谁?”
李玄没答。
这事现在说出来没用,只会更乱。他咬了下舌尖,疼得脑子清醒一点,抬头再看囚笼。
黑暗里什么都没了。
那条粗大的灰线缩了回去,寿灯也重新亮起来。刚才和他说话的女人低着头,像已经死了。可她头顶的数字还挂着。
一千一百八十六年。
数字没动。
“先看阵盘。”李玄抹了把脸,“这里的事等会儿再说。”
秦越点点头,蹲下把残阵盘铺在地上。
阵盘只剩巴掌大,边缘裂了一圈。上面原本刻的阵纹已经磨得看不清,只有七个凹槽还亮着。第七个凹槽贴着一小块总钥碎片,灰光一闪一闪。
石勇那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城门外有寿奴翻进来了。
一个巡守弟子被撞得倒飞回来,背后甲片碎了,嘴里吐血。他刚想爬起来,一具披着烂甲的古尸就扑到他身上。
石勇赶过去,一枪捅穿古尸脑袋。
古尸没倒。
枪尖从后脑穿出来,它两只手还死死掐着那弟子的脖子。石勇骂了一声,抬脚把古尸踹开,又用枪杆压住。
“砍后颈灰线!”李玄冲那边喊。
石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枪尖一转,直接挑向古尸后颈。
噗。
灰线断开。
古尸这才散架,骨头落了一地。
“听见没!”石勇冲巡守队吼,“别砍脑袋,砍脖子后面!”
李玄收回目光。
秦越已经在阵盘上划了好几道血线。他用指尖蘸自己的血,画得很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七个凹槽,七座城。”秦越说,“以前我只当它是普通的联城阵,现在不对。”
“怎么不对?”
“阵纹走向反着来的。”
李玄皱眉。
秦越抬手指向第一道纹路。
“这个,本该是聚灵线。可它从城里往囚笼送的不是灵力,是寿纹。”
他又点了第二道。
“这个是护城阵的分流纹,里面夹了病煞。第三道有衰败纹,第四道……这个像死气。”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几块从阵墓里带出来的碎石片。碎石片上刻着古字,字不全。
“生。”
“病。”
“衰。”
“死。”
秦越把四块石片按到阵盘边上,又翻出另外三块。
“因。”
“果。”
最后一块上只有一道竖纹,旁边沾着干黑色的血。
“命。”
李玄盯着那七个字。
不是很明白。
可他看得见每个凹槽里冒出来的细线,颜色确实不一样。
生城那边,线是青白色的,像药园灵草快要枯死时根须上那层淡光。
病城是暗黄。
衰城发灰。
死城的线最黑。
剩下三座城,他看得不清,只能看到阵纹往来缠绕,像一堆打了死结的绳子。
“每座城都在抽不同的东西?”李玄问。
“差不多。”秦越咽了口唾沫,“寿元不是只看还剩几年。有人活得久,病得快。有人刚突破,寿纹却衰得厉害。这七座城……像是把人的命拆开了记。”
“记完了送给河里。”
“嗯。”
李玄心里沉了一下。
他想起药园里那些快死的灵药。明明看着还有药龄,有些根已经烂了,外面不懂的人照样拿去炼丹,吃下去能不出事才怪。
人也一样。
寿河不光盯着还能活多少年。
它连病、衰、因果都要扒出来。
“第七城呢?”李玄按住总钥碎片,“命城?”
秦越看着那枚碎片,脸色很差。
“命城是总阵眼。”
“不是说七城一起?”
“七城一起开,但命城管开不开。”秦越用手指在阵盘上划了一圈,“你手里的总钥碎片嵌进来以后,其他六城的线都在往这边靠。刚才囚笼让你归位,不是随便挑了个人。”
李玄没说话。
他早猜到了。
可被秦越直接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有块石头压着。
“要是我被拖进去呢?”
秦越抬头看他。
“命城会认你。”
“认了以后?”
“我不知道。”
“那你这阵师当得挺实在。”
秦越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只知道,命城现在没把你当祭品。它把你当钥匙。”
李玄看向阵盘。
第七个凹槽的灰光最亮,下面拖着六根主线。那六根线不是死的,还在轻微颤动。
每一根后面,都挂着一批人。
他顺着第一根线看过去,隐约看到一座城墙上的万兽山旗子。旗子被血污糊住了一半,旁边还有几头灵兽在嘶吼。
第二根线里是血河宗的红袍。
第三根线,玄雷宗的雷纹。
第四根黑线后面,有一排剑修站在城头。
太虚剑宗。
“其他城都有人?”李玄问。
“早有人了。”秦越指着阵盘边缘几道凌乱的记号,“古战场把人吸进来时,百宗队伍被扔到不同入口。我们落到第七城,他们落到别的城。”
“能传讯吗?”
“普通传讯符不行,阵网会吃掉。”
秦越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很薄的铜片。
“但我刚才用阵盘接到几段断讯。不是全的。”
他把铜片贴在阵盘上,灵力一催。
铜片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先是一阵杂音。
“……死城……阵灯……”
声音停了。
又换成一个粗哑的男声。
“谁把西门阵位让出来的?老子的人刚进去就被抽——”
声音断掉。
再之后,是个女子的急声。
“白璃,你们万兽山不能占主阵!那是我玄雷宗先发现的——”
“放屁,阵位上死了多少人你没看见?”
铜片冒出一缕青烟,彻底裂开。
李玄脸色发冷。
各城都在抢阵位。
有人以为占了阵眼就能保命,也有人很可能故意把人往坑里赶。刚才第七城那座高台就是例子。
“谁在推?”叶青禾走过来,她刚给伤员喂了丹药,袖口上全是血。
“什么意思?”
“有人知道哪儿会抽寿元,哪儿暂时没事。”李玄说,“不然各城的人不会这么快抢到主阵位。”
秦越点点头。
“阵盘上有改过的痕迹。不是刚改的,至少是古战场打开前就埋下了。”
“长生殿的人?”
“八成。”
李玄看着那六根主线,心里一点点发沉。
第七城是命城,他手里有总钥。其他人如果知道这个,怕是会更想把他推出去。可要是不管其他六城,阵网照样会开。
这不是他一个人躲在角落就能躲过去的事。
“秦越。”李玄说,“能不能看见哪座城先出问题?”
秦越咬破手指,又在阵盘上补了一笔。
阵盘亮了。
六道主线开始跳。
生城,青线微弱。
病城,黄线乱得厉害。
衰城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死城——
李玄瞳孔一缩。
死城那根黑线忽然往下一沉。
不是亮。
是灭了。
阵盘第四个凹槽里的黑光啪地一下熄掉,像被人掐断了灯芯。紧接着,太虚剑宗那条主线猛地绷直。
李玄眼前浮出一大片数字。
隔着极远的距离,他看见死城城头那些剑修头顶的寿元同时往下跳。
六十七年变成五十六年。
三十一年变成十九年。
八年,三年,零。
“不好!”秦越脸一下白了,“死城阵灯灭了!”
阵盘上,太虚剑宗的寿纹正在成片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