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骸平原上的寿奴越走越近。
最前面那具古尸拖着半截断刀,甲胄早烂光了,走路时骨头互相撞,咔哒咔哒响个不停。它身后跟着一大片,灰线从地里钻出来,连着它们的脖子。
李玄站在城墙下,眼皮跳得厉害。
他头顶的寿元数字不动了。
七十一年九个月。
可胸口那根灰线还没散。
“李玄!”石勇在城门那边喊,“外面那玩意儿快到了,你还看什么?”
李玄没回头。
囚笼就在七城中央,隔着半座城。他本来只能看见铁栏和寿灯,现在寿元瞳裂得厉害,视线里那些灰线变得更清楚。
每盏寿灯后面,都坐着一个人。
不。
说是人不太对。
有的只剩半边身子,有的像一团披着人皮的灰雾。铁链从他们肩胛、手腕、后颈穿过去,锁在囚笼深处。他们头顶没有正常的寿元数字,只有一行行忽明忽暗的字。
“已取三百七十年。”
“已取八百二十一年。”
“未结算。”
李玄看得头皮发麻。
那些不是尸体。
他们还活着,或者说还有一点东西没死透。
“秦越。”李玄声音有点哑,“阵盘给我。”
秦越正蹲在地上摆弄残阵盘,闻言抬头。
“你要干什么?”
“看囚笼。”
“你还嫌眼睛裂得不够?”
李玄没理他。
刚才从尸骸平原过来的寿奴,和囚笼里的灰线是一条路。要是能找到线头,至少能知道怎么挡。站在这里等人冲进来,不是办法。
秦越咬了咬牙,把阵盘递过去。
“只能撑一会儿。你别再硬撑了,真瞎了我可不背你。”
李玄接过阵盘,手指刚按上去,掌心就一阵刺疼。
残阵盘上有七个缺口。
其中第七个亮着,剩下六个时明时暗。李玄把灵力往里灌,残阵盘颤了一下,浮出一道薄薄的光幕。
“看见什么说什么。”秦越凑近些,“我记。”
“你能记住?”
“少废话。”
李玄深吸一口气。
寿元瞳往囚笼里压。
眼睛立刻像被针扎了一样,眼角流下来的血顺着脸往下淌。他看见铁栏放大,锈迹、骨屑,还有卡在缝隙里的指甲都清清楚楚。
第一盏寿灯下面,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老人脸上全是灰斑,胸口插着一根黑钉。他一直低着头,像没气了。
第二盏灯下是个年轻男子,嘴唇不停动,没声音。
第三盏。
第四盏。
李玄视线扫过去,发现那些人身上的灰线都不一样。有的连着寿河,有的连着七城阵网。还有几条穿过囚笼铁栏,一路往古战场外延。
外面?
李玄心里一紧。
他继续看。
一个女人忽然抬起头。
她坐在囚笼最边缘,衣服早就看不出颜色了,头发披在脸侧。一根铁链穿过她的锁骨,把她钉在石座上。她头顶那行字和别人不一样。
“已取:一千二百零九年。”
数字后面,还有一截极淡的寿纹。
没断。
李玄盯着她。
女人也在看他。
她的眼睛灰蒙蒙的,可里面有一点很淡的清明。她嘴唇动了一下,囚笼外的寿灯跟着晃。
“别看……”
声音很轻。
李玄却听见了。
他手上一抖,残阵盘差点掉下去。
“谁?”秦越立刻问。
“一个女的。囚笼左边,第三排,不对……第六盏灯下面。”
秦越低头在阵盘上划了一下。
“第六盏灯连的是生城和命城。”
“她说别看。”
“什么意思?”
李玄还没开口,那个女人又动了。
她抬起一只手,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她的手指很瘦,指甲已经脱落大半。她没有指向李玄,而是指向囚笼外面那七座城。
“关的……不是河。”
李玄皱眉。
“什么?”
女人喉咙里发出一点干裂的声音。
“城……不是封印。”
她每说一个字,头顶那一千二百零九年就往下跳一下。
一千二百零八年。
一千二百零七年。
“别说了。”李玄下意识开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拦。
可能是看着那数字往下掉,心里不舒服。这个女人被抽了一千多年,还能剩下这么点神智,说句话都要被拿走寿元。
女人像没听见。
她死死盯着李玄胸口的古印,眼里那点清明越来越急。
“七城……是闸。”
“闸什么?”
“寿河。”
秦越的手停住了。
李玄喉结滚了一下。
七城不是封印寿河,是闸口?那之前他们拼命守城,拼命补阵,岂不是一直在替寿河看门?
“闸开了会怎么样?”他问。
女人脸上的灰斑裂开一道缝。
她想笑,没笑出来。
“吃。”
“吃谁?”
“有寿纹的……都吃。”
李玄眼前一黑。
他看见囚笼外那些通向远处的灰线,之前没看清的地方,现在像被人抹开了一层雾。
一根灰线穿出古战场,往东荒方向延伸。
后面连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大衍仙宗弟子,有百宗会来过的人,也有些李玄不认识的宗门标记。那些人不在古战场里,可寿纹都被记下来了。
顾长风。
三个字挂在一条线的末端。
叶家药坊。
边荒巡守营。
甚至还有药园杂役的名字。
李玄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心口狠狠缩了一下。
韩山河。
他早就不在大衍仙宗了,怎么也有?
“它不是只吃这里的人。”李玄脸色发白,“百宗会照过残碑的,拿过身份玉牌的,都被记上了。”
秦越倒吸一口凉气。
“东荒那么多人……”
“只要七个闸都开。”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河会出去。”
“先吃修士,再吃……凡人。”
李玄手指发僵。
他忽然想起百宗会刚开始那天,残碑验客。那时候每个人都把玉牌按在碑上,谁都没觉得有问题。大宗门的规矩就是这样,进遗迹要留名,出事好查。
原来不是留名。
是在记寿纹。
“怎么关?”李玄盯着女人,“七城怎么关?”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眼神越过李玄,往他身后看。
李玄背脊一凉,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城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石勇带人堵在门口,第一批寿奴已经撞上来了。长枪砸在骨头上,声音闷得人牙酸。
“守住!”
“左边!左边那具爬墙了!”
“叶师姐,给我药!”
李玄回过头。
囚笼里那个女人的脸色更灰了。她头顶的数字已经跳到一千一百八十七年。
她嘴唇发抖。
“不能关。”
“什么叫不能关?”
“闸……已经认主。”
李玄胸口古印猛地烫了一下。
他低头。
古印上的灰光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根根细线,和命城阵纹连在一起。那只寿河之眼隔着囚笼,正缓慢地转向他。
女人咳出一口灰血。
“它要你进去。”
“你进去……它就能开第七闸。”
李玄脸色难看。
“我不进去,它就一直抽?”
女人没回答。
她像是没力气了,头一点点垂下去。
李玄咬牙,正想再问,囚笼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不对。
那不是脚步。
像有人拖着很重的锁链,从最黑的地方一步步走过来。
囚笼里那些原本低着头的司命残魂,同时抬起脸。
寿灯全部暗了一瞬。
李玄的寿元瞳里,一条很粗的灰线从囚笼最深处伸出来。那条线没有连寿河,也没连七城,直接缠上了他的视线。
疼。
李玄捂住眼睛,指缝里全是血。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
很低,很沉。
他太熟了。
每次在大衍仙宗主殿听训时,那个声音都坐在高处,不急不慢,像什么事都在掌心里。
“李玄。”
“大衍仙宗护得住你一次。”
“这一次,你还要躲到谁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