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
那声音停下后,李玄耳朵里还嗡嗡响。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石勇丢在地上的断枪头,差点绊倒。胸口的司命古印烫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
灰线还缠在古印上。
李玄用刀去挑。
刀锋刚挨上去,手腕一震,差点连刀都脱手。灰线没断,反倒顺着刀背爬了一寸。李玄赶紧松手,黑刀掉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别碰!”
秦越冲过来,一把拽开他。
“它在借古印找你。”
“我知道。”
李玄咬着牙,把胸口衣襟扯开一点。古印表面浮着一层灰光,纹路像活了一样慢慢往外挪。他伸手按住,掌心被烫得发麻。
寿元瞳里,自己的数字还在掉。
七十一年十个月。
七十一年九个月。
掉得不快,可一直在掉。
这东西要把他拖进那个囚笼。
李玄抬眼看向四周。
刚才还在吵闹的人,现在反而安静了些。那些人不懂司命候选是什么意思,但都看得见灰线缠在他身上。
有人怕。
有人眼神却变了。
“是他。”
不远处,一个穿青黑长袍的中年人盯着李玄,声音阴沉。
“刚才那东西叫他归位。他身上那枚印,才是引来寿河的东西。”
李玄认得这人。
断岳门的长老,进古战场前一直跟在几个内门弟子后面,话不多。现在他头顶的寿元只剩二十六年,灰线正缠着他的左肩。
“周长老,你这话什么意思?”秦越脸色沉下来。
“还能什么意思?”周长老冷笑了一下,“把他交出去。既然长生殿要的是他,交了人,大家说不定都能活。”
周围立刻有人接话。
“对啊。”
“我们是来寻机缘的,不是陪大衍仙宗送命。”
“那古印本就是李玄拿的,凭什么让百宗弟子替他扛?”
声音越来越多。
李玄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头顶的寿元数字。有几个叫得最响的,寿元本就不多。一个四十多岁的筑基修士,只剩七年。另一个年纪更大的,头顶挂着一年零三个月。
他们不是替百宗说话。
是怕死。
谁都怕。他也怕。
可真把他推出去,那只眼会不会停?李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白骨使者死前说的是验收,寿河之眼也是盯着七城。它要的恐怕不是一个人。
“交出去就能活?”李玄弯腰捡起黑刀,手指捏得发白,“你亲耳听见它说了?”
周长老被问得一滞。
“至少能试试。”
“你拿谁试?”
“你。”
这话说得真够直接。
石勇往前跨了一步,枪杆横在身前。他身上的甲片碎了不少,脸上还有血,眼神却很凶。
“你再说一遍。”
“石勇,你一个边荒小卒,也敢挡百宗的决定?”周长老沉下脸,“这里这么多人,不是你大衍仙宗能做主的。”
“我也去不做主。”石勇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谁想抓李玄,先从我这儿过去。”
“就凭你?”
周长老抬手。
他身后十几个断岳门弟子立刻散开,有人拔刀,有人掐诀。旁边几个小宗门的人也往前靠了靠,没立刻出手,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大衍仙宗这边人少。
石勇带来的巡守队,加上叶青禾和几个伤员,也就二十来人。秦越手里的阵盘裂了大半,能不能再用都难说。
李玄余光瞟了眼苏清月。
她一直没动。
下一刻,寒髓剑出鞘。
剑鸣不大。
可剑身上那层冰霜一下铺开,脚边的石砖结出白霜。苏清月站到李玄前面,没看周长老,只把剑尖垂着。
“退回去。”
周长老脸皮抽了抽。
“苏清月,你太虚剑宗的人也想管?”
“我不是太虚剑宗的人。”
苏清月声音很冷。
“我现在站在这里。”
周长老盯着她的剑,脸色不太好看。他见过苏清月在七城守战里出剑。这个女人脸色白得像随时会倒,可那把剑真落下来,谁先死不好说。
“好,好。”周长老咬着牙,“你护着他。等下一批寿元被抽,看你们还护不护得住。”
他没退。
断岳门的人也没退。
只是双方隔着十几步,谁都不先动。
城内别的地方已经乱成一团。
李玄看见两个宗门长老带着人往东侧高台冲。高台上有三根残破石柱,柱子之间的阵纹没亮,头顶也没有寿元线垂下来。
那是安全位。
至少暂时是。
“抢阵位!”
有人喊了一嗓子,更多人往那边跑。
几个先到的修士刚踏上高台,后面的人就抽刀了。一个穿黄衣的弟子被人从背后踹下去,额头磕在石台边缘,血顺着脸往下淌。
“滚开!这位置是我灵剑门先占的!”
“放你娘的屁,石柱上写你名字了?”
“杀!”
李玄看得太阳穴直跳。
那些高台边的阵纹颜色很淡,像是没亮。可在寿元瞳里,石柱根部有一条条细小黑纹,正往地下钻。
不是安全。
是还没开始吃人。
他想喊,可目光刚扫过去,高台上方的数字就动了。
最先冲上去的那个灵剑门弟子,头顶寿元是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变成四十二年。
又变成四十年。
他还在挥剑砍人,根本没发现。
“下来!”李玄厉声喝道,“高台有问题!”
没人理他。
一个灵剑门长老回头,满脸不耐烦。
“少装神弄鬼。你想把人骗走,自己占位?”
话刚说完,石柱里钻出一道灰气。
那长老反应很快,一掌拍过去,灰气被震散了大半。可还是有一缕贴上他的手背。
李玄看见他头顶的寿元猛地掉了三年。
长老脸色一变,立刻收手。
“下来!”他比谁喊得都快,“都下来!”
可已经晚了。
高台上十几个人脚下的阵纹全亮了。灰线从石缝里钻出来,缠住他们脚踝。有人拿剑砍,有人扑倒在地上用手扒。
没用。
灰线直接钻进皮肉。
“救我!”
“长老!”
那名黄衣弟子刚才还在和人抢位置,这会儿两眼翻白,嘴里吐出一口血沫。他头顶的寿元滚得很快。
二十年。
十二年。
四年。
最后停在零。
他身体一僵,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旁边的人吓得往后退。
“又一个寿奴!”
“别让他过来!”
黄衣弟子脖子歪着,眼珠变成灰色。他抬起手,没去抓离他最近的人,反而朝高台外走。
他的动作很慢。
可没人敢靠近。
“寿奴不一定都往人堆里冲。”李玄盯着他后颈。
那里也有一根灰线,方向不是寿河,而是城外。
第七城外,是尸骸平原。
那些黑沉沉的尸骨之前一直没动。
现在,李玄看见平原边缘有一具尸体坐了起来。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灰线从地下穿出来,扎进它们的脊骨。
秦越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发白。
“它们在往这边走。”
“有多少?”叶青禾问。
李玄没回答。
太多了。
视线能看到的地方,尸骸平原像被风吹过的杂草,一片片立起来。有人族修士的骨头,也有披甲的古尸,还有几头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妖兽骸骨。
它们头顶没有寿元。
全是零。
但每一具尸骸后颈,都拖着一根灰线。
石勇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妈的。”
他把断枪扔掉,从旁边死去修士手里捡起一杆长枪,枪尾往地上一杵。
“巡守队!”
十几名弟子下意识看他。
“守城门!还能动的都过来,别让那些东西进城!”
“石师兄,外面起码几千具尸体!”有人声音发颤。
“那你躺下装死去。”石勇骂道,“想活就拿家伙!”
李玄握着黑刀,胸口古印还在发烫。
城里的人还在争阵位。
城外的寿奴,已经越过了第一块断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