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倚靠二楼栏杆向下俯瞰,下方全景尽收眼底。
那是一方面积约两千平方尺的天井空间。
百余名身着明黄色坎肩的交易员在其中穿梭游走。
他们动作敏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搜寻着潜在猎物,姿态竟有几分斗牛士的狂野张力。
天井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部老式电话机,线路错综复杂。
廖宝衫指着那些听筒解释道:“场内报价实时传回各家钱庄老板耳中,老板再根据宏观局势与资金流向,通过线路下达指令。”
“原来如此。”
林志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场外情报与场内行情互为表里,决策链路极短。
这种模式确实精妙。”
尽管廖宝衫并未深入剖析交易核心逻辑,但林志超凭借敏锐的商业直觉,瞬间洞察了本质:在这里,信息即生命。
任何一丝迟疑或误判,都足以让巨额资产灰飞烟灭。
他脑海中浮现出泰国盘古银行董事长陈弼臣的身影。
此人亦是常客,且手段更为狠辣超前。
陈弼臣利用潮汕侨民网络,在海上走私船与泰国总部间架设了专属短波通讯站。
更绝的是,他掌控着东南亚汇款通道,常借由汇款资金在 滞留的短短三日窗口期,疯狂吞吐黄金,套利于无形。
正沉思间,下方异动骤生。
天井 ,一名交易员突然高举右手。
只见其五指外张,做出特定手势。
瞬间,周围十余名同伴如猎豹扑食般围拢而上,将其紧紧抱住。
那人反应极快,手掌飞快拍击其中五人肩膀。
随着最后一记拍击落下,人群迅速散开,恢复平静。
廖宝衫再次充当了解说员:“此乃‘一手’交易规矩,以一百两白银为计量单位。”
“手势向外,意指抛售;向内,则为吸纳。”
“价格仅报尾数两位,成交确认全靠 。”
“一旦肩部相触,双方即刻在账本上登记数字。
至于实物交割,需待午盘或午间休市后,前往核算科备案。”
“正式交割延至三日后。”
“这意味着,在这三天真空期内,若将手中头寸高价转手,或低价吃进他人抛单,差价即为纯利。”
林志超脑子转得快,瞬间get到了重点。
他咧嘴一笑:“懂了!这地方简直就是搞钱的圣地。
不过,那些买家靠谱吗?别到时候赖账。”
廖宝衫语气笃定,斩钉截铁:“基本没戏。
这儿混饭吃的,最看重‘信誉’二字。
再加上市场方有专门的统计和监督机制,入场还得压保证金,谁敢乱来?”
话音刚落,廖宝衫脸上堆起几分笑意,压低声音道:“老弟要是想下场炒黄金,路子有两条。
要么自己开个银号或金铺,去贸易场交钱办会员。
但这会员名额常年满员,得等有人被清退才有空缺。
嫌麻烦的话,也可以挂靠现有的金银行,少交点手续费就行。”
林志超顺势捧了一句:“多谢廖哥提点。
等手头宽裕了,我一定去体验一把。
至于现在嘛,兜里比脸还干净,怕去了让人笑话。”
廖宝衫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兄弟,发财对你来说就是眨眼的事儿。
等你手里那个项目落地,还不赚翻?”
想到这儿,他心里莫名有些酸涩,随即阴暗地嘀咕:最好你在这儿输得底裤都不剩。
林志超哈哈一笑,并不戳破:“承蒙廖哥高看!其实做地产不用非盯着大单子,积少成多,小本买卖照样能滚出金山。”
廖宝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豪气:“你那叫潜力股,我这点地产生意也就是打发时间,真正的大动作还得在这金融圈里摆开。”
“那提前祝廖哥旗开得胜,把口袋都塞爆!”
“借你吉言!”
虽然带林志超来这金银场带着几分试探甚至恶意,但表面上,廖宝衫确实在拉近关系。
林志超心里跟明镜似的,对廖宝衫七分防备三分交情。
毕竟在这个圈子里,能彻底忽悠住他的人还没出生。
做生意嘛,永远要留后手。
只要保有一张底牌,就能随时翻盘。
如今的他,手里握着两张王牌。
一张是价值百万的地产盘子,另一张是约莫六十万的黄金储备。
自从一月天降横财,短短五个月,身家直接翻倍不止。
堪称商业奇才。
回到公司,林志超神色平静,内心毫无波澜。
他很清楚,黄金市场的爆发点在1948年。
在拳头不够硬之前,绝不轻易下场。
若真有实力,他要的是席卷全场,而非小打小闹。
眼下,地产业务势头正猛。
当初投入不到二十八万港币(折合十六两黄金),预计明年三个项目就能砸出一百一十万的净资产,翻了四倍有余。
所以,稳扎稳打继续吃地产生意,同时着手布局拉链行业,才是当务之急。
经过市场调研,目前欧美、东南亚以及日本那边的拉链市场,格局两极分化。
要么是欧美巨头垄断,价格高得离谱;要么是亚洲本土的手工货,质量烂得一塌糊涂。
一旦那套自动制链设备投产,凭借极低的造价与过硬的品质,他完全有能力在三大核心市场撕开缺口,进而将触角延伸至欧美腹地。
至于日方拉链业随后的崛起,林志强根本无暇顾及。
双方各有所长,并非零和博弈。
他完全可以组建技术攻关组,专攻自动冲床改良,再寻德国机械厂寻求深度合作,未必就会在竞争中落败。
反观香江这边,低廉的人工成本、极低的原材料税负以及便捷的出口通道,皆是得天独厚的天然优势。
“老板,西环那边盘下一处厂房。”
李高福推门而入,语气里带着几分汇报工作的干练,“面积两千八百余平方尺,年租六千六百港元,加上顶手费,总共两千元。”
林志强闻言,眉头微蹙:“租金这般高昂?”
李高福解释道:“如今香江厂房并不紧缺。
内地不少厂主纷纷来此设分厂,房东们仗着供需关系,底气十足,漫天要价也是常事。”
林志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心念电转间已有了计较:“明日上午,我们过去实地考察一番。
若地段合适便签下来。
放眼望去,仍有不少空置厂房,说明行业热潮尚未彻底爆发。
预计明后两年,会有大批工厂内迁或在此设立分部。
所以,招募熟练技工的事宜,直接在本地着手即可。
或者聘请魔都籍贯的中介回乡招人,按人头支付佣金。
毕竟你一个广东人出面,旁人难免心存疑虑。
首批二十名技术骨干足矣。”
“明白,我这就去办!”
见林志强将如此重任交托,李高福心中暗喜,这份信任让他倍感振奋。
待李高福退下,林志强随即传唤了财务总监周福照与市场部主管胡兆煦。
“我再往长江置业注入五十万港币。”
林志强目光沉稳,语气不容置疑,“这笔钱用于拓展新的地产板块。
你们需提前做好财务统筹,并加紧搜寻潜在的地皮与旧楼资源。”
两人面面相觑,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这位年轻老板究竟从何处筹措到如此巨额的现金?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短暂的震惊过后,兴奋之情迅速占据上风。
“遵命!”
作为香江地产界的领头羊,长江置业的辉煌战绩也让这两人随之身价倍增,干劲十足。
山林道四十六至四十八号施工现场。
黄昌宏随行陪同,林志强再次来到这片工地。
项目动工至今已满两月,他几乎每隔几日便会亲临现场。
外人只道他在督工,实则是在暗中汲取建筑行业的实战经验。
经过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林志强对施工流程、楼宇质量把控以及各项建造成本的核算,早已门儿清。
若是对外宣称他已在行内摸爬滚打了一二年,怕是没人会怀疑。
无论是混凝土浇筑、桩基处理,还是模板固定、脚手架搭建等开销细节,他都如数家珍。
“孙头,来根烟消遣。”
刚踏进工地大门,林志强便掏出两包好彩香烟,径直塞给现场的负责人——孙判头。
他本人不沾烟酒,但深知这发烟礼数的必要性。
孙判头一见林志强,脸上堆满笑容,双手接过香烟:“林老板太客气了,每次来都让您破费。”
林志超伸手在孙判头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语气里透着股熟络劲儿:“各位替我卖命,我不按月发薪,总得备点薄礼讨个好彩头。”
孙判头立马表态,拍着胸脯保证:“林老板尽管宽心,活儿保准按时按质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