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当年,那位后来富可敌国的李超人曾在一家小茶楼做学徒,只因不慎将茶水溅到顾客衣襟上,便吓得魂飞魄散。
在那个年代,顾客至上是铁律,一旦惹恼了金主,老板绝不会留情面,轻则责骂,重则当场卷铺盖走人。
至于像陆羽这样的高级茶室,对伙计的要求更是苛刻。
他们不仅要手脚麻利,更要懂得察言观色,甚至还要兼职充当信息中介。
只要不耽误正事,老板对这种灰色收入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请随我来。”
阿良侧身引路,低声道,“简老已在雅座候着,还有一位贵客同行。”
“嗯。”
穿过喧闹的大厅,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屋内静谧清幽。
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正是银行系的掌舵人简东浦,以及潮商中的翘楚廖宝衫。
“有劳简老和廖兄等候。”
林志超拱手行礼,神色谦和。
简东浦摆摆手,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刚坐下不久,不必拘礼,快请坐。”
一旁的廖宝衫同样满面春风,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欣赏:“简兄果然好眼光。
志超小友今日在赌桌上技压群雄,看来老夫是被年轻人狠狠上了一课。”
简东浦嘴角微扬,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他是地产界的破局者,重塑了香江楼市的规则,赢你一把自然是分内之事。
倒是廖兄生意版图辽阔,处处设局,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足挂齿。”
廖宝衫转向林志超,态度愈发热络:“之前见面仓促,虽是对头,但我颇为欣赏你的手段。
特意拜托简兄牵线搭桥,若是有唐突之处,还请小友海涵。”
林志超连忙起身虚扶:“廖兄折煞我了。
能得到前辈垂青,是我的荣幸。
您是业界泰斗,能得您提携,我求之不得。”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品茶。
室内没有丝竹之声,也没有杂耍助兴,毕竟这里是谈生意的地方,而非娱乐场所。
尽管表面上客气融洽,但林志超心中清楚,自己与廖宝衫之间隔着巨大的利益鸿沟。
所谓的“朋友”
,不过是基于商业利益的暂时结盟。
事实上,廖宝衫主动示好,并非真的想交这个朋友,而是看中了他在地产业务上的独到见解。
对于这位以“低买高租”
模式起家的老牌地产商而言,林志超那套颠覆性的操作逻辑,有着极大的参考价值。
目睹林先生游刃有余地掌控局面,身旁两名同伴顿时来了兴致,当即拍板要将何家那块核心地皮收入囊中。
谁知世事难料,竟被林某人空手道拿走了先机。
虽在商业博弈上落了一筹,但对方身后显然站着大佬,于是那人顺势递出橄榄枝,意在结交并汲取地产界的经验。
简东浦对此举颇为欣慰,欣然融入这场交流之中。
林某人来者不拒,倾囊相授,未曾有丝毫保留。
尽管业内同行对分期出售与预售模式早已耳熟能详,但在实操层面的拿捏上,远不及此人老辣。
因此,廖宝珊频频发问,试图摸清门道。
“此前只知皮毛,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阁下才是行家里手!”
“兄长谬赞,不过是经手几桩项目后,自然便熟悉了流程。”
“有您这般引路,我起步便能快上许多。”
林某人嘴角微扬,话锋一转:“眼下楼市确有红利,然地价高昂,净利空间有限。
听闻兄长新设银号,莫非涉足金市?那才是暴利所在。”
礼尚往来,话题至此,廖宝珊兴致陡增,滔滔不绝地描绘起炒金的诱人前景,姿态高调。
此人性情本就张扬,据林某人记忆,六十年代初他曾豪言身家破亿。
未曾想话音未落,创兴银行便遭遇挤兑危机,廖氏受惊过度,最终血管爆裂而亡。
幸得其二子大学在读,紧急召回接手,通过低价抛售资产,方才避免银行倒闭的结局。
林某人故作惊叹:“果然精妙!金价波动既看内地局势,也赖澳门货源,更需考量市场情绪。”
廖宝珊双眸圆睁,满脸讶异:“阁下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若有机会,不妨随我去实地看看。”
林某人立刻摆出一副向往模样:“多谢兄长提携!小弟向来见识短浅,正需开阔眼界。”
他毫无惧色,即便对方设局也不怕。
毕竟在金市交锋,即便是恒生银行的何善衡,也未必能在他面前占到便宜。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林某人心中底牌清晰:
其一,未来三年金价将从两三百元攀升至六七百元区间,这意味着他绝不会在高位盲目接盘。
其二,自四八年二季度起,内地金价狂飙。
随后蒋氏发行金圆券大肆敛财,年底又爆发私运黄金 ,导致货币崩盘。
这些历史变数,皆是判断港岛金价走势的关键坐标。
末了,林志超心底透亮,深知当年恒生银号在四八至四九年间,近乎垄断了岛内黄金炒作的风口。
这背后的门道,在于恒生联手澳门罗保、何显等老饕,源源不断从南非乃至欧洲腹地吸纳重金,再通过暗渠输送入境。
单趟吞吐量动辄两三万两白银当量,这等廉价货源握在手里,若不让魔都那帮金融世家掏腰包接盘,又能去向何方?
潮商玩金手段之狠辣,体现在硬件升级上。
他们给海上运金船只加装短波通讯设备,又在本地架设专属电台,消息灵通程度远超常人,总能在风口来临前一步嗅到血腥味。
于是乎,那场历时三年的金银博弈,实则是粤籍势力对沪上资本的一场精准收割。
那些来自魔都的银行新贵一到港岛,便成了被宰割的对象,不少人家底被掏空,甚至沦为赤贫。
正因这般碾压式的胜利,战后岛内金融圈彻底被粤语人士把控,而原本以金融中心自居的沪上精英,竟难有出头之日。
席间,简东浦开口打破沉默:“你二位倒是互相指点上了。
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炒金如履薄冰,志超需得慎之又慎。”
他暗自思量,林志超投身地产已是稳妥之选,加之对方尚欠东亚银行巨额债务,此时更该收敛锋芒。
林志超神色肃然,正色回应:“简老悬心,晚辈谨记。
行事向来稳扎稳打,绝不冒进。”
见其态度诚恳,简东浦颔首表示认可,心头大石落地。
饭局终了,三人分头离去。
廖宝衫坐进座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
黄金市场水深火热,岂是儿戏?既然他执意入局,顺水推舟带上一程也无妨。”
“全凭个人造化,看他那点本金能撑多久不被洗劫一空。”
廖宝衫心中并无太多交情,此次邀约本意仅为探听地产门道,并试探简东浦对林志超的重视程度。
此前地皮竞标失利,他心中自有芥蒂,但见林志超背后有人撑腰,也不好直接针对。
既然对方想玩大的,他便乐意陪衬,毕竟年轻人气盛易折,一旦在黄金市场栽跟头,倾家荡产也是常理之中。
翌日,林志超现身上环孖沙街十二号,意在跟随廖宝衫踏足那座神秘的“金银业贸易场”
,亲身感受岛内金融生态的繁盛肌理。
同处上环区域的孖沙街与文咸东街,乃是声名赫赫的黄金集散地。
特别是文咸东街两侧,林立着二三十家金行银号,专营贵金属交易、外币兑换及跨境汇兑业务,繁华程度可见一斑。
抵达贸易场门口,建筑外观并不张扬,但门前两名全副武装、体格魁梧的英属印度裔警员却极具威慑力,引人注目。
“林贤弟。”
“廖兄。”
两人汇合。
若林志超独自前来,必因缺乏请柬而被拒之门外,毕竟此地并非对外开放场所,非会员不得擅入。
林志超对廖宝衫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社交距离。
他深谙人性,对于不请自来者,即便笑脸相迎,心底也筑起高墙;唯有自己主动攀附的长辈或同辈,才会稍卸防备。
这不过是他多年混迹商海提炼出的生存法则,不足为外人道。
此刻,一名印度籍巡警拦住了去路。
对方操着一口极其地道的粤语,语调圆润,让人误以为是本地人。
他伸手索要入场凭证,神色虽客气,眼神却锐利如刀。
幸而廖宝衫身份显赫,身为“廖创兴银号”
掌舵人,在交易所内人脉深厚,只需递上名片寒暄几句,那印度警便不再多言,挥手放行。
穿过门槛,一股混杂着汗味与焦躁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厅堂内人声鼎沸,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仿佛置身热带沙漠腹地。
“上去二楼,视野更佳。”
林志超低声建议。
廖宝衫颔首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