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在通道的末端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第一眼没认出那是什么,以为是个人蹲在河边,走近了才看清,是他自己。通道尽头是一条枯掉的河,河床裂着龟甲似的缝,缝里塞着干硬的泥块,几瓣枯叶贴在河底,风一吹才动一下。倒影就蹲在河沿上,面朝枯河,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扁担。八戒站在原地看了那根扁担很久,忽然说不出话了。他认得那根扁担,闭着眼都认得——那是他从高老庄一路挑到这儿的东西,两头被他磨得溜光,中间被他攥得发亮,靠手的地方浸着一层深色的汗渍,上面的木纹他都认得。那是他挑了半辈子水的扁担,井台到村头三百步,他一天挑二十趟,扁担压在肩上,吱呀吱呀响,像一头磨道上的老牛。
断口不平整,像是被外力硬生生折断的,木茬翘起来,白花花的。八戒蹲下来,在距离倒影大约一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远到不打扰,近到能搭话。两个蹲着的人谁也不看谁,就这么蹲着,听着通道里那点水声。他看了那道断口很久,小声问,那根扁担,你还没扔啊?倒影没有动,河风把它的衣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八戒又等了一会儿,说不扔,也对,断了的东西,也有断了的用处。
啥用处?倒影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了。八戒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挨着它在河沿上坐下,说俺以前一担水能挑一里地,不带歇,两桶水在肩上晃都不晃。他说这话的时候,倒影手里的扁担好像攥紧了一点。八戒接着说,用处就是,看见它,俺就知道俺以前能挑水,能挑水的人,现在还能挑别的。倒影哑着嗓子又问,挑啥?八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挑路。
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没有改变姿势,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但不想接话。风从枯河那头吹过来,卷起河床里的细土,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倒影一直没动,手里的扁担横在膝上,断口对着他这边。八戒看着那截断口,忽然想起扁担上那两道磨出来的指印,那是他右手攥了半辈子攥出来的。八戒也不催,蹲着,是他的看家本事。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说扁担断了,人还在,找不到,俺就自己削一根,反正俺有一双手。他顿了顿,又说搁着吧,搁着也碍不着谁。搁着的不是木头,是那段挑水的日子,日子搁久了会落灰,可灰擦擦就掉了,人还在,根也没断,还长着呢。
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走了。走之前他在河沿上又站了一会儿,看一片枯叶被风卷到河心,卡在裂缝里,不动了。他想起自己挑水的时候,桶里的水也会晃,晃出来的水沿着井台淌,滴在青石板上,一道印子。那些印子现在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底下这把力气没丢。沿着走廊继续走了几步,走得很慢,像那几步不是往前走,是往回收,把蹲着的自己从河沿上收起来。他走回队伍里,站回原来的位置,左右看了看——前头是师父和大圣,后头是沙僧,中间是他。他没跟任何人解释他看到了什么,也没人问他,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步伐,让自己跟上队形,不前不后。他心里说,这队伍,跟一担水似的,前后得挑平了,歪了就洒。
只有他自己知道,蹲下去看见那根断扁担的时候,他差点伸手去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不摸了,摸了,怕走不动。他摊开掌心看了看,老茧一层摞着一层,虎口那片最厚,硬得像垫了块牛皮,他拿拇指蹭了蹭,硬的,硬的东西才顶用。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手上没茧的人,站不稳。这双手,挑过水,扛过耙,也挡过刀,往后还得扛更沉的。他把五指攥成拳头又张开,活动了两下,指节咔吧咔吧响,响得脆生,十根指头都在,一个不少。够了。
河风把那截断口上的木屑味吹散了。他把袖子一拢,跟着队伍往前走。走了几步,掌心忽然一阵发痒,像很久以前的谁隔着年月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记,他五指一握,又缓缓摊开。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哼起了一首挑水时候哼的老调子,调子他只会哼半首,剩下的早忘了,可他哼着哼着,脚步自己跟上了拍子。点踩准了,这一路他就走得不飘。他没回头,可他心里跟那个蹲着的自己说了句:你先蹲着,等俺把路走完,回来接你。走廊里的灯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跟在他脚边,一晃一晃,像那条挑了半辈子的担子,这趟挑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