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幽末世2:星尘

季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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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跪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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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的倒影跪在一座废墟前。废墟的形态像一座坍塌的佛寺,墙倒了,梁断了,碎瓦埋到脚踝,风穿过断墙的缺口,发出低低的呜声,只有地基还认得出来。唐僧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那座废墟惊塌:这座寺,我认得。风从废墟上头吹下来,掀起他的僧袍下摆,他抬手指了指地基的东南角,说那儿,原来有一棵槐树。八戒缩着脖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光秃秃的,只有一截枯掉的根,根边压着半块碎瓦。他小声问师父连这个都记得?唐僧嗯了一声,说有些东西,塌了,也记得,梦里认得。

倒影跪的姿势很端正,脊背是直的,头是低的,像一尊塑了千百年的像,只有衣角在风里一下一下掀。双手合十,十指扣得严严实实,像十根锁在一起的柱子——不是打不开,是没想开。唐僧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佛珠在指间停了半圈,心里想,跪得真稳,稳到他有点心疼。一个人得跪多久,才能跪得这么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是膝盖先长在了地上,人后来才跟上。

他没有绕过废墟去看倒影面朝的方向,他知道它面朝哪儿,不用看。他走到倒影旁边,在它右侧站定,脚步放得很轻,怕脚步声惊着那个跪着的人。右侧是客位,他没站在它正前方,没挡它,也没站它身后,就那么站在它右手边,像一句话隔着一拳的距离递过去。八戒跟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咋不站前头。唐僧朝废墟那边偏了偏下巴,说前头是它面朝的方向,站前头,就把它看的景挡住了。八戒回头看了看那片废墟,那景塌得看不出样子了,只剩碎瓦和断梁,可师父说不能挡,那就不能挡。他拢了拢袖子,也跟着在一侧站定。

唐僧站在那里没有动,把手里的佛珠换了一只手,开口之前先轻轻咳了一声,像给那句话清了清嗓子,又像在问:我能问你一句吗?你跪了多久了?倒影没有回答,废墟里安静得只有风卷碎瓦的声音。唐僧等了一会儿,等得很有耐心,目光落在废墟的断梁上,不催,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句不会马上有答案。倒影的衣角动了,跪姿没动,像风刮不动一座山。唐僧又问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低,低到几乎只有风听得见。他确定那个跪着的人听见了,因为废墟里的灰落下去的速度慢了,像是怕问得太响把那个跪着的人惊着。

倒影还是没回答。但在这个问题落定之后,它合十的手松开了,从掌心贴合的状态换成平放在膝上。松开的时候很慢,像怕动作快了会惊着谁,又像这双手合了太久,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有人把它松了。唐僧看着那双平放在膝上的手,指节还微微曲着,像还留着合十的余温,他低声说,好,这样,好。放下吧,该起来的时候,会有人来叫你的。他说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在等那一句落进地里,然后才转身。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八戒跟在后头,缩着脖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影还跪着,可它的背好像直了一点,像有人给它撑了一下;摊开的手搁在膝上,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烟还在,可灯芯是直的,等风停了还能再点上。走廊里很静,只有佛珠一颗一颗碰在一起的声音,嗒,嗒,墙上的灯一盏一盏照过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八戒赶了两步凑到唐僧身边,问师父咋知道它跪得稳。唐僧没有马上回答,走了好几步才说,因为我跪过。八戒愣了一下,没再问。他跟在后头,把师父那句话嚼了一路。因为我跪过。他想起小时候在高老庄,犯了错被爹罚跪祠堂,跪到膝盖发麻,才知道跪着不是一下子的事,是一寸一寸熬的。他偷偷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废墟已经远了,只剩一个黑黑的轮廓,风在那轮廓里进进出出。

走了一程,八戒又忍不住开口,问师父叫它起来,它咋不起来。唐僧步子没停,说它跪的,不是这间庙。八戒眨眨眼问那是啥。唐僧望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说,是它自己。八戒没听懂,挠了挠头。唐僧捻着佛珠,慢慢说,一个人跪得久了,有时候是忘了怎么站起来,你叫它,它也不知道往哪儿站,只有等它自己想明白,腿才听使唤。八戒歪头想了想,又问那它到底起得来吗。唐僧半晌没接话,走出一段才道,会,等它跪够了。八戒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催出来的站,腿也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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