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在通道转角看见了那个倒影。他停住了,手里铁棒还拎着,没放下,就那么拎着看了很久。不是看见危险那种停,是看见了一个不该在这儿的人。那个倒影坐在空地上,灰布衣,没有金甲。孙悟空看了看自己——金甲、靴子、披风。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那个倒影穿着普通的灰布衣,铁棒搁在膝头。孙悟空看着那根铁棒——那根棒子跟他的一样,连磨出来的那道白印都一样。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棒上的那道印,位置分毫不差。
“连棒子都一样。”他低声说。他忽然不太敢看它了。不是怕,是怕看久了会想坐下去。坐下去,就起不来了。坐在一片没有边界的空白地面上,没有站起来,连坐姿都像是坐了很久,像地底下生出来的一截树桩,不挪窝。孙悟空停下,把铁棒靠在墙边,一步一步走到距离倒影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像看一面他早就想看的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坐着,他站着。一个在等,一个在走。他分不清哪个更累。
在距离倒影大约一步远的位置,他站住了。他没有走近,没有绕到侧面去确认它有没有跟着他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倒影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连眉间那道疤都一样。“连疤都一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眉间那道疤。那道疤他记得是怎么来的,对面的那个也记得,因为它也抬手摸了一下,动作和他一模一样。“行。没认错。那俺还认啥?”
只是没有金甲,像是脱了那一身东西之后的他自己,没有那些一层一层披在身上的东西,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那儿,坐得挺直。孙悟空忽然想:我上一次这么坐着,是什么时候?他答不上来。他记得的都是站着的自己、打出去的自己、赶路的自己。坐着的自己好像早就丢了。现在那个自己坐在对面,等着他认。“你也在等。”孙悟空说,“坐得挺舒服?”
倒影没动。孙悟空扛着棒子,对着那个灰布衣的自己说:“坐舒服了,就起来走走。光坐着,等不到路的。”倒影没接话。孙悟空笑了一下:“舒服,就多坐会儿。俺先去。”他说完转身,可脚没有马上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布衣的自己,“你要是坐累了,就换个地方坐,别老窝在一个坑里。”倒影没有回答。“等俺?俺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来是迟早的,他现在只是提前到了。早到总比晚到好,路不等人的。
倒影的呼吸好像顿了一下,像一个人忽然被人叫到了名字。它没有回头,但它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然后它把膝盖上的手放到了膝盖两侧,像是把两条腿也放出来了,预备什么时候想站就能站。像一个人预备要站起来,可它没有站,它只是坐直了。坐直了就够了。孙悟空看着它,把头一点,像在说:行,俺认得你了。但它坐的姿势在他这句话落地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从一种坐姿换成另一种坐姿,准备再坐一会儿,像一个人认准了要在原地等到天黑。
孙悟空看着它换姿势。“换得挺勤,像坐久了屁股麻。”倒影没理他。孙悟空反倒笑了一下。“不说话也好。说话,俺反而不知道咋接了。”走廊里很静,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的声音。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灰布衣的自己。棒在肩上压了一下,分量还在。他忽然觉得,对面那个坐着的自己,比他穿一身金甲站着还踏实——踏实,是因为它不用赶路。他嗯了一声,像在说:行,俺认得你了。
“等啥?”倒影没有回答。“等一个把路走到头的人?”倒影还是没有回答,但它坐得更稳了,像是这句话说到了它心里。孙悟空看着它。“稳了就好。稳了,俺走也放心。”孙悟空看了它很久。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金甲。“俺穿这一身,不是怕冷,是怕忘了自己是谁。”然后他走过去,没有靠近,只是把靠在墙边的铁棒拿起来扛在肩上。铁棒在他肩上压了一下,分量还在,他心里的那口气也跟着沉了一下。“别等了。俺走的路,走不到头,就不算路。”他说这话的时候,铁棒在肩上轻轻颠了一下,像那话也压着分量。“你在这儿,替俺坐镇。”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俺走了。你要是真想坐,就替俺把这儿的路看住。你要等的那条路,俺这就去走。”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有什么在背后拽了他一下。他偏过头,没有完全转过去,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影还坐在那儿,坐得比刚才更直,像一根终于挺起来的苗。灰布衣,没有金甲,可它的背比刚才直了一点,像一个人终于听见了一句想听的话。孙悟空扯了扯嘴角,然后扛着棒子大步往回走,没有再回头。他知道那个灰布衣的自己会一直坐在那儿,像一根插在空地上的桩,提醒他: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坐稳了。等俺回来,叫你。”他扛着棒子大步往回走,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照过去。他没再回头。那个灰布衣的身影还端坐在原地,腰板比先前又直了几分。铁棒在肩上轻轻颠了一下,分量还在。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