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派和沉默派之间的航道空了。起初还有零星几艘船来回跑。八戒见过最后一艘——那是一艘货船,不大,船身灰扑扑的,像赶了很远的路。它从激进派那边开出来,开到航道中间停住了,在中间停了很久,像拿不定主意该往哪边靠。后来它还是往沉默派那边靠过去了,靠过去卸了点东西又开走了。从那以后,八戒再没见过有船走这条道。他蹲在管道口看着那条空河,自言自语了一句,最后一趟还卸了东西,那东西是啥呢。没人回答他。
后来一天比一天少,到后来一整天都没有一艘船过境。航道两边的通行灯还亮着,灯色稳定,覆盖着入口、出口,可中间那条水道空着,没有一艘船愿意走。陈星北站在航道图前看了很久,手指在图上那条蓝线上慢慢划过去,说就像一条河,两边的人都不再过河了。陆川站在他身后听见了这句话,接得很慢,说河没断。陈星北嗯了一声。陆川说断的是过河的心。陈星北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那这河还能通吗。陆川说能。他又问咋通。陆川说等有一边先想过河。陈星北追问要是两边都不想呢。陆川说那就一直空着。陈星北说空着不是挺好,没人过来他们省心。陆川没有马上回答,看了一会儿那张图。图上蓝线还在,标注还在,只是红笔圈出来的航线一个月没动过了。他慢慢说:“省心,是给睡觉的人说的。咱们不睡觉。”他说完没有改数据,也没有动航道图上的标注。航道还在,位置没变,编号也没注销,只是没有人走了。
八戒从管道口那边过来,听见这句话,站在陈星北身后看了一会儿那张图,说河还在,就是没人过。陈星北嗯了一声。八戒问没人过的河会咋样。陈星北想了想,说会慢慢长草。八戒又问长草那河还是河吗。陈星北说河还是河,就是没人认得它了。八戒追问咋说。陈星北说一条没人走的河,过几年就没人记得它能走。八戒眼睛一亮,说那不挺好,没人记得就没人来。陈星北摇头说不好。八戒问为啥。陈星北说因为不记得它的人,也会不记得它以前通到哪儿。八戒愣了一下,嘴张了张,说那咱不能让草长起来。陈星北嗯了一声。八戒又问咋办。陈星北说天天看,看住它,让所有人都记得这条河是通的。八戒没再问,蹲回管道口继续做他的事,擦他那块石头。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石头是个人,他正在给人家掸灰。
沈望舒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头本来就不脏,被他擦得发亮。她问八戒擦它干啥。八戒说擦亮。她又问擦亮了干啥。八戒说擦亮了搁在管道口当灯。沈望舒纳闷,石头咋当灯。八戒说月光底下,亮石头比灯还招眼。她问招谁的眼。八戒没回答,低头继续擦,擦着擦着说了一句:“招过河的人。”像是把石头擦亮了,河那边的人就能看见这边还有光。他顿了顿又说,就是觉得这河空着怪冷清的。沈望舒问冷清不是没人打扰吗。八戒说那是两码事。她追问咋两码事。八戒说没人打扰是外头没动静,冷清是心里没着落。沈望舒看着他没再问,蹲下来和他并排蹲了一会儿。管道口的风一阵一阵,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在动。她问八戒怕不怕这河一直空下去。八戒想了想,手里的布停了,说怕。沈望舒问怕啥。八戒说怕空着空着就习惯了,习惯到忘了它本来是通着的。沈望舒没接话,看了一眼航道图。河的两边都亮着灯,灯是给过河的人看的,可过河的人一个都没有,灯就白亮着。
夜里,八戒蹲在管道口看着那两排灯。灯亮了一整夜,河空了一整夜。他忽然想,这灯是不是也怕黑,所以宁可白亮着也不敢灭。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石头还温着,是他捂了一天的。他把它放在管道口最显眼的地方。月光照下来,石头微微泛着光,像河这边多了一盏小小的灯。他拍了拍石头,低声说:“行,你亮着,俺也亮着。”他蹲在石头旁边守着,守到天快亮才打了个哈欠回屋。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河,河还是空的,但他觉得空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揉揉眼睛再看,还是空的,便自嘲了一句看花眼了,没多想,回屋睡了。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那排灯还亮着,照在空河上,白亮白亮的。他想起那块石头——月光底下微微泛光,像河这边多了一盏小小的灯。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在枕头底下。灯亮着,河空着,他守了一夜,明天还来。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走廊里的风声合成了一个拍子。拍子不乱,他就睡得着。她信。河还通着,就总会有人下水。